第45章 城南疫乱

“沈主事,今日的药汤份例已经熬好了。已经按您的吩咐,从十五号往一号病帐,分批送进去了。但您得去看看,危重那边又打起来了。”来人慌忙禀报。

锦初立即放下手中的笔,随来人奔了出去。

四天前的夜里,锦初被崔柏仁送进了城南重症营。

她进来才发现,此处是人间炼狱。

城南本就是贫民居多的地方,各色族裔三教九流聚集于此,还多藏有逃难而来的流民,日常死个人、横尸街头都是司空见惯的,以至于此处沤了几十具溃烂死尸都无人上报。

加上此处民众本就常有各种各样的病症,皮肤病,传染病,痨病等。赤腹沙蠓之疫混杂其中,更难被发现的。

这些人的生计,要么走街串巷做些体力活计,浆洗卖菜;要么满京城偷鸡摸狗。若是不管不顾,他们能将整个京城都变成疫窟。不让他们流动,便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,所以首次合围才会造成大规模暴乱。最后京勋卫只能用重甲骑兵配盾阵才成功地把这些人锁在里头。

锦初从盾阵走过去,还不到三十步,就被旁边一个冲上来的小孩一头撞倒在地,她身上带的药材匣子就立刻被后续围上来的民众瓜分干净了。众人哄抢结束,她才得以从烂泥里爬起来。继续往前走。

锦初进来的一昼夜之间,就折了三个医棚。太医院的人每天都在减少,被打伤抬出去的,坚持不住要请退的。

她将最后一支队伍,挪到了朝西的营门口,背后就是刚挖好的五丈隔离带。里头还有五个兵士,隔离带对面,有五军都督府的驻兵,些微多些安全感,疫民也收敛些。

她们支着一个松散的药棚,孤零零地立在栅栏边上,在风里摇摇欲坠。

锦初坐在棚里看诊,三个穿着白衣的医工刚将熬好一锅东西,从侧面抬过来。不知是汤药,还是粥水。瞬间有数十个黑影从街缝、屋顶、或者破窗底下鱼贯而出,众人先是打作一团,再冲上去抓抢桌上的东西。

热汤烫得扑在前排的人龇牙乱叫。后头的人还在用听不懂的语言一直喊叫着。

一时间本来寂静无声的街巷突然喧哗起来,远远地还能听见婴儿的啼哭。

可能是饿的,也可能是身上太痛苦了。疫民开始不由分说地往前挤。

锦初冲上前加入医工的队伍,手挽手连成一排,防止民众再往前冲,将仅剩的最后一个医棚毁掉。

但主动起了防御,就等于向对面宣战。

疫民张牙舞爪、成群结队地冲上来,瞬间就将医棚吞没。顺着破开的口子,将众人推进了隔离带里。这条扎着栅栏的白线瞬时被摧毁。

踩踏发生,锦初很快就被摁在了人群下方。

有人压在她的胸口上,让她无法呼喊,也无法呼吸。

头顶上的天空越来越窄,锦初倒抽了一口凉气,越挣扎,却卡得越紧。本身与旁边医官挽在一起的胳膊也逐步脱手,手上没了借力,只能卡在了混乱的人群里被随意推搡着。

缺氧晕厥之际,一只大手将压在她胸前之人迅速拨开,从她身后将她拉了出来。

“晏骁,借长枪一用。”是陆彦钧的声音。晏骁得信,从后头将长枪扔出。

陆彦钧借脚边匍匐的疫民蹬身而起,腾空单手接枪,在空中转至右手,落地便架枪起势,挡在她身前、用长枪开道。

他只是左右振枪的力度,便能打倒一大片。再以腰为轴,绕着锦初横枪圆扫,将四周再度扑上来的疫民接连击退,留出脱身的间距。

此时人群中有人掏出弯刀切身上来。他挑杆接半跪步崩枪,直击对方头目的胸膛,再跳步腾空,蓄力使出一招飞惯重劈,将此人震出丈余。左右再来之人,都被他行云流水的枪法挡在外围不能近身。

直至对方都意识到敌我之悬,主动放弃了攻击,陆彦钧才收枪回势。

这是锦初第一次看到陆彦钧用枪。枪起如惊雷破云,枪落如沉江定海,大开大合,疏阔凛然。

日常用刀掩了他的光芒,这才是陆彦钧本来的样子。

面前的疫民瘫倒了一大片,锦初左右环顾,才发现已经被疫民推出来快两丈的距离了。

穿戴防疫装备的京勋卫与五军都督府众兵借势涌入,将众人逼回营地,整个现场才重新被控制住了。

“伤到没?”陆彦钧想去拉她,锦初连忙往身后爬,跟他隔出半丈的距离。

陆彦钧冲她点了点头,示意她往西侧看看。大营门口,站着的是施阁老等人。

施阁老并未近身,在门口宣读了圣上御旨就离开了。圣上表彰锦初医术精湛,不惧瘴险,特破格授城南重症大营总医主事,疫区所有官吏、医工、差役、卫兵俱受其节制调派。

阁老带来了帮手,也用圣旨帮锦初稳住了主之权。

众人退去之后。锦初从地上爬起来,让陆彦钧跟着她,保持安全距离,一前一后地进了她提前搭好在营口的消毒营帐。

“抬手。”

陆彦钧温驯地抬起右手。

“两只。”

他又乖巧地抬起左手,在空中保持着一个大字,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跟着锦初的身影来回打转。

“你这衣物要不得了,里头也要换。先用药液洗一遍身子,干净衣物在那黑木盘上,你自己拿一套。”锦初麻利地上手解开他的外衫,立即扔进旁边的火炉里烧掉。

“好。”陆彦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。她此刻专注着捣弄身前的药液。陆彦钧突然贴了上来,双臂环拢,将她圈紧在身前。

“陆指挥,此处不是儿戏。”锦初别过头,语气冷了几分。

“我知道。你那日走得决绝,就容我一会儿。你数十个数,我便放开。”他在示弱。

锦初霎时酸了鼻头,还是狠着心将一大桶配好的药液从面部往下,淋在二人身上。借势推开他,她一步跨进旁边的隔间里,开始拆襻膊换衣服。

陆彦钧便只能乖乖去另一边的隔间,淋一遍药液,换上棚内准备好的干衣。

出来时,锦初已将晏骁的长枪也泡了一遍。重疫营的物资人手也都到了。

“京勋卫与五军都督府,会各派给你三十死士,供你调遣。陆十一会在里头,保你安全。”陆彦钧贴到锦初身边,对她嘱咐道。

“不可以。”锦初推开陆彦钧。“这个营,健康之人不可以再进来了。我没有那么金贵。”

“锦初,这是必须要的。”陆彦钧本想耐心地跟她解释。

“不可以。你不要让这些人来白白送命。陆十一更不可以。”锦初生气地将他再次推开。

“锦初,你知道什么是死士吗!”陆彦钧头一回对她这么严肃,将她吓了一跳。

“陆礼,国难当头,你怕死吗!”他关注着锦初的表情,转而喊了陆十一。

“回将军的话,陆礼死生无惧,愿以血护山河!”陆十一跪在二人身边。

“锦初,你听我说。”陆彦钧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这不是儿戏,这里头就是战场,是比冷枪箭炮更厉害的战场。若是城南失了,京城就危了。这些人,不仅是为了保护你而来的,他们要帮你稳住城南局面,进而稳住京城的局面。他们的命固然重要。但自古以来,军人从戎,生死由疆。”

锦初眨着眼,与陆彦钧四目相对。听到最后八个字时,她的心颤了一下。

咽了咽口水,她盯着陆彦钧的眼睛,真诚地说:“其他人可以,陆十一不行。我不是军人,我熟悉的人在这里,我会心乱。我已经帮陆十三收过尸了,我不想再帮陆十一收一回。”

锦初抱紧手中的圣旨,转身就走。身姿凛然地走出去十多步,却又转身回来了。

她一把抓着陆彦钧的衣襟威胁道:“陆彦钧,我会管好我自己。但如果你敢找理由再进来,我就再也不救你了。”

陆彦钧轻呵出一声笑,眼睛却越发涩胀。两人前后脚地走近疫区。方才暴乱的疫民都被分片控制了起来,压到了更远的位置。

崔澹容背对着他们,正在用异邦语言与现场的一位老者喊话。

“大哥!”锦初快步跑上去。

听见锦初的声音,崔澹容立即转身,锦初正好扑进他的怀里。“大哥你没事真的太好了。”

“好了好了。”崔澹容抚摸着锦初的脸庞,一贯沉稳地安慰她。“我没事了,现在换你有事了。你胆子也太大了,怎么就敢答应你二哥来这里。”

晏骁凑到陆彦钧身旁嘀咕道:“这个卢先生什么来头?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这些外邦疫民就对他很客气了,还跪他。”

“不知道。你若有兴趣,你自己去问他。”陆彦钧冷言冷语。

晏骁瞪圆了眼睛气不打一处来。“好你个陆彦钧,枪法那么好,瞒着我就算了,现在一块共事,还对我有所隐瞒。”

陆彦钧不想与他纠缠,径直走近了锦初处。晏骁眼看众人聚集,也就自觉地跟了过去。

“初儿,这位先生是此处外邦混族的话事人。我已经聊好了,后头这些人再有什么事,你就找他处理就行。”话毕,崔澹容又与他喊了几句,这位老者便隔着栅栏,弯腰向锦初行礼。

“此外,我加调了十位存仁堂的医师进来。算是我的一份心意。”崔澹容一直拉着锦初的手,目光柔柔地望着她。“这几位都在疫症上颇有研究,行事有章法,能帮到你。”

“这京城如今约两万疫民,城南重症营,少说有八千,且还在不停增长。你们真的确定,放锦初小姐一个人,加十多二十个医师,就可以吗?”晏骁突然插话。

见众人不说话,他立即解释道:“我不是看不起锦初小姐的意思,我是担心,压不住。”

锦初沉沉叹了口气,与他说道:“晏世子在战场上一个人可以打几个?”

“平地无包围,少说十五二十。极限情况下,三十个也行。”晏骁如实数数。

锦初叉着腰,转身过来与他对视道:“主职医师二十人,只攻诊治,重症施救,就可保证八千疫民诊疗方案落地;医工看护一百八十人,负责煎药喂药,护理察症,一人一日便可管四十人。杂役五十人,每六个时辰做消杀,每半日做殓葬,足以覆盖营区全域。医工总二百五十人,八千至一万病患,绰绰有余。”

锦初说完,陆彦钧和崔澹容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。倒是晏骁面上挂不住了,他便抱拳称赞道:“圣上选锦初小姐,果然是明智之举。”

“好了。总之你自己才要小心。”崔澹容又重新将锦初拉了回来,轻声嘱咐道。“你做的新药,是有奇效。但你的辨症,是有些问题的。得过此疫的,并不是完全不会再染了。只是症状会减弱,致死率降低,并不是全无死亡风险。你若是发现自己不舒服,要立刻传信于我。知道吗?”

在众人都轻松的氛围里,崔澹容却神色平静地点出了,锦初在整个治疫方案上的最大漏洞。

她轻信了崔雨晴的判断,将一切都建立在了不复染的基础上。又因为她在东宫的侥幸成功,这个观念也被所有人接受了,才让她信心满满地走进了城南重症营。

是啊,她幡然醒悟,若是缺了这疫势缠绵、迁延不绝的特性,怎么会酿成十四年前那样的大祸。

她一瞬间失了信心,手上也凉了起来,瞪大了双眼看着崔澹容。

崔澹容依旧朝她笑着,将她的双手握紧,拉得更贴自己些。“别怕。万事,有我在。”

从城南营离开,陆彦钧没有选择骑马,反常地坐进了崔澹容的马车。

“卢先生刚刚所言,没有愈不复染这件事,当真?”陆彦钧也不绕弯子了。

“如我所说。”崔澹容低着头,用干净的棉布正在擦手。“你们,是拿着锦初的命在赌。”

陆彦钧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,一时语塞,愧疚也逐渐升起。

“但卢先生有解法。”他定了定心神,尝试套话。

“我没有。”崔澹容轻笑了一声。“只是我与你们不同。你们要天下,我只要锦初。”

崔澹容放下手中的棉帕,抬头看着陆彦钧,抖了抖袖子,眼中略带威胁。“我曾说过,我会连同锦初那份一起,还清陆大人的人情。此事上,崔某必定竭尽全力。”

而锦初这边,重新回到重症营,她便一头扎进帐子里。万幸,之前的治疗方子是没问题的,唯一要改的,就是人员穿插和配护的方案。她要在重症营里再划分出危重,重,缓三等,并切分活动区域,尽可能防止反复感染。

方法形成得很快,但执行却分外困难。汉人见了圣旨,又见强兵,几乎都按着规矩来了。但外邦族裔不能接受,他们多家族朋系聚居,单独落单就意味着可能会被欺负或者打死。

这一日,锦初赶到危重区时,一群半大的小子正在聚众打架。锦初带着军卫,冲进去将他们拉开。

躺在地上的是一个混族女子,口吐鲜血地蜷在地上,胳膊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曲着。

还有个穿着胡服的汉人小子,约莫十六七,面部水疱溃烂,精瘦得像把刀,被胡人和汉人合力按在泥地里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锁着地上的混族姑娘,嘴里还喊着:“下回,还抓你。”

“巴拉,你这混小子又惹事。”混族话事人弯下腰,大耳刮子狠抽在少年脸上。

顺着少年的目光,他轻声喊着地上的姑娘:“阿澈,阿澈。”

旁人轻声嘀咕着:“她是不是要死了?被巴拉打死了?”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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