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京疫寻源

陆彦钧换防回到城西大营时,肃王已与众人吃完一盏茶。

见到陆彦钧进来,肃王放下手上的茶盏,询问他道:“疫民现在状况如何?”

“昨日子先和恺瑜已经点检完毕,三营共计两万三千,城南营最重,有一万二千。城西最轻,现有五千六百;剩余均在城北。”他放下佩刀,先灌下一杯茶解渴。“今日我与晏骁通城巡逻,这两日新增的病患已经在下滑了。若再有个三五日持续减少,按锦初之前所言,是稳住的迹象。”

“好好好。”肃王眼露欣喜。

堂上的施阁老又转向右侧,对崔澹容问道。“依卢先生判断,这是否确是向好迹象啊。”

“回殿下的话。”崔澹容温声道来:“依起疫的时间和现在的疫民数量看,疫源应当只投放了一次。若是没有再出手,这京城的疫情,胜率已有五成。舍妹的判断便是无误的。”

“为何只有五成?”肃王不解。

“其一,赤腹沙蠓虫坑未除。不知幕后黑手是否还会二次投放,引发扩散。其二,治愈药物中有一味,是北鞑独有之物。按崔某所知的我朝存量,怕是不够的。”

“第一点,正是今日请卢先生来的目的。”施阁老向众人说道,“这第二点,怕是难办了。如今我朝虽与北鞑修和,但这稀缺药材,难免不被对方拿捏。”

“施阁老的担忧有理。今日我们先看第一件事。这第二件,得请阁老禀报父皇再做打算了。”肃王与施阁老对视一眼,达成一致。施阁老便先行离开,去解决药材之事。

崔澹容点点头,开始简单说明:“这赤腹沙蠓每年四月至八月是繁殖季,雌蠓只在这个阶段受毒。若京城内还有疫源,那么这批蠓虫应当都是带毒的。单只雌蠓成虫约能活三十到四十日。幕后之人若是再想生事,便也就是在这一月了。”

崔澹容的解释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他继续说道:“这些蠓虫喜干喜阴,人工豢养多在密闭的地窖里,或是深坛、暗房中。”

“那这样岂不是不好找,我们也不能把全京城家家户户的地窖都翻一遍吧。”晏骁质疑道。

“倒也不用。金陵城西面临江环水,水汽充足;北面群山拱护,干且阴湿。东面是皇城区,这么长时间养蠓虫不太可能。城南的概率较大。”陆彦钧盯着崔澹容,目光淡漠。

“陆大人真是见微知著。”崔澹容笑着恭维道。“豢养蠓虫,还有两个特定条件。其一,蠓虫受毒前后,需日日有活禽或新鲜生血投喂。其二,是崔某猜的。蠓虫为飞物,黎明与黄昏是蠓群的活跃时段。无论养得多仔细,崔某认为,都会有遗漏飞出的情况。那这个圈养之地,应当是有蠓虫翻飞,也不会引起额外察觉的地方。”

“京城中常年方便取生血或获得活禽的地方,多在肉市。城南的话,便是七家湾一带了。”方知有补充道。

“此处若是肉市,那么多些飞蚊蝇虫,也不容易生疑了。”晏骁补充道。

“不错。彦钧,晏骁,那你们去城南七家湾走一趟吧。”肃王立即下令。

二人拿起武器就打算往外走,肃王又将他们喊住了。“卢先生,若是发现了这蠓虫坑,处理方法可还有什么紧要注意的?”

“殿下,我有分寸。”还没等崔澹容开口,陆彦钧自己补充道:“锦初已经交代过了,用硫磺石灰浆。”

“那崔某给陆大人补一个锦初不知道的消息吧。算送陆大人一个小人情。”崔澹容缓缓朝他走来。“这种毒物的饲养,会有一个稳定的虫农。虫农周身带疫,但自身不会死亡,只是带着一些轻症的特征。若是有人要做这虫子的生意,必是要经过虫农的。毕竟,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,进那要命的虫窟亲自取虫的。”

陆彦钧斜瞟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也没礼数。带着晏骁直接走了。

“哎?这陆彦钧,谁又惹他了。”肃王一副好心被当驴肝肺的表情,拉着方知有要说道说道。

方知有只能侧步拦在肃王身前,然后替陆彦钧向崔澹容作礼致谢。

“既如此,崔某也帮不上什么别的忙了。想先行请退了。”崔澹容不想多留。

“卢先生客气。”肃王回应道。“今日柏仁不在,本王让随青送送你。”

“谢过殿下。我家有人在外候着,不劳殿下费心。”崔澹容婉拒后便自己滑着轮舆离去了。走出肃王府大门,枭群已在马车旁恭候多时了。

“先生。”枭群上前行礼,将崔澹容从椅子上扶起,送上马车。

“如何了?”崔澹容用他的胳膊借力,轻声问道。

“悉数办妥。毒女拂霄也到小姐身边护着了。”

“好。一应,按策续进。”枭群垂首接令,躬身将崔澹容送进了马车之中。

直至戌时三刻,陆彦钧匆匆赶到肃王府与众人汇合。

“肃王,下官一时不查,出了些纰漏。”陆彦钧进屋就直接跪下。

肃王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围着他绕了一圈。和剩余三人一起,站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,才开口问。“事办砸了?还是,你被咬了?”

“虫窟已查封,虫农也归案了。只是,晏世子被咬了,方才送去了城南营。”陆彦钧禀告道。

“哎呀呀呀~”肃王仰头扶额,“晏信川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。这可怎么跟他交代啊。”

“是下官疏忽了。下官愿担责领罪。”陆彦钧俯身大拜。

肃王急得踱来踱去:“你领罪没用。现在,最重要的是,让沈锦初将他的命保住!啊,还有,不仅是命,还有腿,腿!得都保下来。”

“殿下息怒。”崔柏仁赶紧打圆场。“当下也没有更好的解法了。我这就写书信进去,让锦初贴身照料着。”

“你现在最好烧香拜佛,锦初那丫头能帮你把晏骁保下来。他就是个来凑数的,你还真让他往最前头冲?要有个万一,这五军都督府,又要翻天了。”说着,肃王上去踹了陆彦钧一脚。

剩下两人连忙凑上去,将二人拉开。陆彦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。场面一度僵了。

只有方知有接了崔柏仁的眼色,顶着肃王的盛怒劝解道:“肃王殿下,元敬兄定不是故意的,他自己也难受着的。只是救灾凶险,本就无可预料。倘若进去的是元敬兄,在外头的是晏世子,您不也一样心疼吗。”

“心疼,我不心疼。”肃王仰头笑了两声,“我要把这小子绑起来,沉到秦淮河里泡几天,等惠海侯和靖朔侯一起来捞,才能替他减轻些失察之责。”

“好了好了,殿下。”崔柏仁安慰道,“这就得令,我们仨把他绑去秦淮河沉了。”

肃王侧目怒视抓着自己左胳膊的崔柏仁,又看了看抓着右手的方知有。“起开,都给本王起开。等这事儿了结了,你们几个全都给我滚进秦淮河里沉几天。”

方知有只是毛茸茸地笑,又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。“肃王,今日来,是恺瑜这边查到了不少重要消息,结合我这儿的消息,需得尽快研判,方可知下一步该如何走了。”

方知有话音落下,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周勉身上。他本拱着手站在一旁,有些不好意思地挤出了一丝憨笑。

“那,先聊正事。”肃王大手一挥,“你,也先滚起来。”

众人落座,周勉自觉地坐在了末席。他捏着袖子里的文卷,抖了抖,藏下了最后一张。

“上次肃王吩咐我去查与太子案相关众人背后的关联。如今已有些眉目了。太子薨逝前一日的进出人员里,没有太多特别。按元敬兄提供的七至十二日的名单里,倒是有些收获。”他将文卷整理拿齐,送到肃王手上。

“我是从元敬兄扣住的那位、指认赤蠓蛇涎毒的李侍医入手的。此人在今年六月中,突然在祖宅县上置了数十亩良田,细究之下,是当地富商在两日内以极低的价格兜售的。这位富商是都指挥使司掌印经历朱懋外祖家的家仆后代。李侍医亲口承认,是对方口述给他此毒的特性症状,用于指证。只是这人不通文墨,没有辨清蛇毒与虫毒这层,才传错了消息,以至李侍医言之凿凿,此为蛇毒。朱懋已经牵扯进元敬兄之前的陇左细作案了。我便先按下不查,以免打草惊蛇了。”

“其二,是锦初小姐提及的,那位在宫中突然暴毙的选侍。若不是小姐与孟太医提前约好,关注东宫的病变事项,孟太医心细如发,这位选侍可谓是死得无声无息。太医院诊案上只有一笔,骤惊气绝。我与之恒兄联手,细查了这位选侍的来历。她是一位异邦美女,是在盂兰法会后,由詹事府刘左庶子引荐,来为太子表演骆驼戏的。此女子在盂兰法会上为淳王表演过。同她一道来的,有一匹塞外带来的骆驼。”

陆彦钧眼神微动,立即提问道:“可有人见过这位刘左庶子,他右手虎口处可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?”

“倒是不曾。”周勉摇头,“说起来,这位左庶子与柏仁兄有些关联。这詹事府左春坊庶子的职位,便是去年柏仁兄失了的那个位置。不知柏仁兄是否见过真颜?”

肃王看向崔柏仁,崔柏仁即刻解释道。“哦,一件旧事。去年春,下官入职礼部前,曾被议讨过入东宫詹事府补位一事,又因总宪都察院下发的「驭下稍宽、不合东宫肃制」的考语为由否决了。只是失了个没坐实的差事,事后我也没过多计较。这位刘左庶子,我确实没亲见过。”

“彦钧,你说的这个虎口一道疤是怎么回事?”肃王提问道。

“盂兰法会上,锦初在河边被一人袭击了。她当时正在观赏河对岸的几个异邦女子跳舞。将她闷晕拖到别处的人,手上有此特征。”

“能在盂兰法会上出入的,应是京中六品以上官员。有这个特征,倒也还能查。”方知有若有所思。

“这骆驼戏。骆驼是不是也会引些飞蚊小咬,不引人注意?”崔柏仁顺着推演。“或许这赤腹沙蠓便是跟着这舞女进了东宫?”

“有可能。但如今已死无对证了。”周勉继续说道。“我便又跟着这位刘左庶子细查。发现他入詹事府,是现右佥总宪御史曲文葛推举的。而曲御史就在元敬兄新提来的进过东宫的名单里。太子薨逝前六日,他去往东宫与太子议事,作陪的正是刘左庶子。”

闻言此处,方知有抬眼看向陆彦钧,陆彦钧微微摇头,示意他先按下不表。

“此外,之前我们疑虑过为何此次太子案的查询都围着二王进行,主查之人似有故意疏漏。我遂又去查了本次查案之人与东宫名单的关联。”周勉轻轻扣了扣桌子,“本次主理太子案的两人稽查司御史康元武,刑部左侍郎沈柯,均与这右佥总宪御史曲文葛有关联。康元武与其师出同门,沈柯与其有数十年交情。十四年前的临洮疫案,便是二人办的。”

肃王抬眉瞄了一眼陆彦钧,又侧目瞟了一下崔柏仁。将周勉的卷宗扔回桌上。“先查曲文葛。旁的后头再说。今儿先这样吧。”

得信,众人起身作揖,准备离去。

“彦钧,你留一下。”肃王开口。陆彦钧还未侧身,一把抓住了已经转身欲走的方知有。

走在前头的崔柏仁回头看了一眼,肃王朝他摇了摇头,他才放心地继续往前。

周勉已经走到门口,闻声怔了怔,又泄气地笑了一下,迈着大步离去了。

“去年冬猎,你说有几个嫌疑人,可能与朱懋搅在了一起。名字本王有些记不清了,你替本王回忆一下。”肃王侧目看向座椅上的五爪云龙纹,一边轻抚着一边说道。

“兵部右侍郎卫翰漳,前军左都督定远伯王栗,刑部左侍郎沈柯,后军右都督忠勤伯钱炤,总宪都察院稽查司御史康元武。”陆彦钧面无表情地一一指出。“下官知道肃王在担忧什么,请肃王放心。”

走出肃王府,方知有轻拍陆彦钧的肩膀:“最坏,沈小姐,罪不及诛。”

陆彦钧承了好意,转身过来与他作礼。

与此同时,见二人离去,不远处的密探之人也翻身离去。他身形如掠夜孤隼,沿街巷曲折疾窜,最后稳稳地落在存仁堂的院子里。

“先生,密谈后都离开了。”枭群跪在崔澹容面前禀报道。

“饭都喂到嘴边了,若还吃不到嘴里。我这人情可就真送不出去了。”崔澹容示意他起身,并将一盏茶推到桌沿。

“只是,那个周勉,与柏仁公子道别后,转去背巷乘车,去了沈家。”枭群补充道。

“噢?”崔澹容眉毛轻挑,添了一抹笑。“那真是越来越精彩了。”

周勉坐在马车里,不耐烦地嘱咐车夫快些,再快些。

沈锦安戴着兜帽坐在一旁,手上的绣帕捏得很紧。他安慰似的握了握她的手,以掩饰他自家的心中忐忑。他时不时透过车窗往后看,担心身后有眼睛。

进了内室后,他不敢抬头四望,垂着头,捏着袖口里余下的那张文卷踌躇着。

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,老者信步从后堂走来,徐徐摩挲下颌白须,声如洪钟:“无知竖子,安敢假借吾外孙名头,深夜登门滋扰,放肆至极。”

“中丞大人!”周勉跪下高呼,“晚生此番夤夜登门,实有一桩秘事、牵系大人身家性命。目下三王鼎峙,人人皆择明主而事,晚生心向大人,愿以此密情为贽,为进身之资,盼大人垂怜。”

刘则端坐主位,静静打量着匍匐在脚下、声音略微颤抖的这个人,久久没有开口。

窗牖之外,夜半骤起狂风。

浓云在天际奔腾翻搅,将一轮残月死死掩住,四下顿时浸在沉沉暗翳之中。

作者有话说
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
第46章 京疫寻源

上一章
下一章
目录
换源
设置
夜间
日间
报错
章节目录
换源阅读
章节报错

点击弹出菜单

提示
速度-
速度+
音量-
音量+
男声
女声
逍遥
软萌
开始播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