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彻底亮了。
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,打在路景年怀里那本《刺猬与猫》的封面上,烫得他眼睛发疼。
李泰还站在门口,大气不敢出。
路景年抱着画集,坐得笔直,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
声音很平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“那……路总,接下来……”李泰试探着问。
路景年慢慢转过头,看向他。
那眼神让李泰后背发凉。空,但又沉得吓人,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黑云。
“清账。”路景年说。
“清……清什么账?”“所有。”路景年站起来,把画集轻轻放在沙发上,动作小心得像放什么易碎品。“酒局下药的,伪造证据的,推她的,还有……在旁边看着的。”
他每说一个词,语气就冷一分。
“一个都别漏。”
李泰咽了口唾沫。“是。那……用什么名义?商业违规,还是……”
“随便。”路景年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能用上的都用上。股权,资金链,税务,还有他们私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……该移交的移交,该曝光的曝光。”
“路成峰和路曼柔那边……”
“重点照顾。”路景年打断他,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,“我要他们这辈子,都别想再碰路家任何东西。”
李泰心里一凛。“明白了。我马上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路景年没回头,“公馆里所有佣人,除了张妈,全部换掉。尤其是那天在楼梯附近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泰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“路总,那您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路景年说。
李泰看着他的背影,那句“您头发白了”卡在喉咙里,到底没说出来。他低头,快步离开了。
门关上。
公馆里又只剩下路景年一个人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院子。
很安静。太安静了。
以前这个时候,莫沫应该已经起床了。她会轻手轻脚下楼,去厨房倒杯温水,然后坐在餐厅,一边小口喝,一边翻手机,或者看窗外发呆。有时候他早起碰见,她会抬头,对他笑一下,说“路先生早”。
声音软软的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路景年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转身,走到沙发边,重新拿起那本画集。
他抱着它,下楼。
餐厅空着。
厨房空着。
画室的门关着。
他推开画室的门。
里面还维持着莫沫走时的样子。画架上蒙着布,颜料盘干涸了,调色板上残留着没洗干净的粉色和蓝色。
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稿。
路景年走过去,蹲下,一张一张捡起来。
都是画坏了的他。有的线条乱了,有的比例不对,有的眼神画歪了。
但每一张,她都没扔。
路景年把废稿整理好,放在画架旁边的矮柜上,按她以前的习惯,用镇纸压住。然后他走到书桌前。
桌面上放着莫沫常用的那支勾线笔,笔尖有点分叉了。旁边是半瓶桃子汽水。
汽水早就没气了,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干掉的痕迹。
路景年盯着那瓶汽水看了几秒。
他伸手,拿起瓶子。
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。
他记得她爱喝这个。夏天冰箱里总会放着几瓶,她画画渴了,就拧开喝一口,然后满足地眯起眼。
有一次他路过画室,看见她对着画稿皱眉,手边就放着这个。粉色的瓶子,衬得她手指很白。
路景年拿着瓶子,走到厨房。他打开冰箱。
冷藏层空了一大半。以前这里总是塞得满满的,有她爱吃的栗子蛋糕,有各种水果,有她囤的汽水。
现在只剩几瓶矿泉水,孤零零立在那儿。
路景年把手里那半瓶汽水放回冰箱,摆在正中间。然后他关上冰箱门,转身。
张妈正在厨房门口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。
“先生,早餐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路景年说。
“那您中午……”
“也不用。”
张妈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。路景年走出厨房,上了二楼。
他推开主卧的门,又推开隔壁莫沫房间的门。
两个房间都空着。
床铺整齐,窗帘拉开,阳光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
他走到莫沫的梳妆台前。
口红,粉底,散粉……都还在。
他伸手,拿起那支口红,拧开。膏体用掉了一小截。
他记得这个颜色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拧回去,放回原处。
位置要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不能偏一毫米。
做完这些,他回到主卧,走进浴室。
洗手台上,他的牙刷、剃须刀、须后水摆得整整齐齐。
旁边空着一块。
以前那里放着莫沫的牙刷,粉色的,刷毛有点旧了。
现在没有了。
路景年打开水龙头,洗手。
洗了一遍,又洗一遍。
挤了三次洗手液,搓到手指皮肤发红,发皱。
还是觉得不干净。
哪里都不干净。
除了……她碰过的东西。他关掉水,擦干手,走到衣帽间。
拉开最里面的抽屉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便利贴。
都是莫沫写的。
“路先生,牛奶热好了,在厨房。”“今天下雨,记得带伞。”
“少喝点。”
“早上好。”
……
每一张他都按日期收着。
路景年把便利贴全部拿出来,抱在怀里,回到卧室。
他把它们一张一张铺在地板上。围着床,铺满。
然后他躺下去,躺在那些便利贴中间。
纸张很薄,硌着后背。
但他没动。他侧过身,蜷缩起来,脸贴近地面。
试图闻。
试图捕捉。
可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纸张的油墨味,还有地板打过蜡的、冷冰冰的味道。没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、像阳光晒过被子的暖香。什么都没有。
路景年闭上眼睛。
手慢慢攥紧,攥住身下几张便利贴。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、濒临破碎的声音。
清算进行得很快。
快到让整个京圈都没反应过来。
路成峰名下的公司一夜之间被查,资金链断裂,偷税漏税的证据直接送到了税务局门口。
路曼柔更惨。她之前设计莫沫流产的那些手脚,本来做得挺干净,但不知道怎么回事,所有经手人、监控片段、甚至私下交易的聊天记录,全被人挖了出来,打包送到了警局和路老爷子面前。
路老爷子气得当场进了医院。路景年没去医院。
他坐在路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,听着李泰一条一条汇报。
“路成峰已经完了,至少十年出不来。”
“路曼柔……老爷子说了,从族谱除名,以后跟路家没关系。她那些事够判了。”
“其他参与过的旁支,股权已经全部收回,人也清理出去了。”
李泰说完,合上文件夹,看着办公桌后的路景年。
路景年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头发白的那一片,在阳光下更明显了。
“路总,”李泰犹豫了一下,“都……处理完了。”“嗯。”路景年应了一声。
“那您现在……”
“回公馆。”
车子开回路家公馆。路景年下车,走进屋里。
张妈已经按吩咐,把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佣人都辞退了。公馆里更空了。路景年径直上楼,走进书房。
他打开保险柜。
里面除了文件,就是莫沫的那些画稿,还有他收藏的便利贴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保险柜,坐到书桌前。“李泰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名下,所有不动产。”路景年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整理一份清单。”
“您要……”
“转给她。”路景年说,“全部。”
李泰愣住了。“路总,这……这包括公馆,还有您在国内外的十几处房产,还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路景年打断他,“都转。用最快的方式,匿名。”“可太太她……她现在联系不上,这些手续……”
“那就先办。”路景年抬眼看他,“办好了,文件存着。等她……等她愿意回来的时候,给她。”
李泰喉咙发堵。“……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泰走了。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路景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赢了。
旁支清干净了,掌权人的位置坐稳了,路氏现在他说一不二。
他得到了所有他曾经觉得重要的东西。可心里那个窟窿,却越来越大。
大得能听见风穿过去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书架上。
那本厚厚的经济学著作还在那儿。他走过去,抽出来,翻开。
夹在书页中间的那张小画还在。
刺猬和小猫。
他盯着画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。
转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。
又要天黑了。
路景年站在那儿,没动。
整栋公馆安静得像座坟墓。而他把自己关在里面。关在这座到处都是她痕迹的牢笼里。
出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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