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李泰来了。
他轻手轻脚上楼,在主卧门口停下。门虚掩着,里面没开灯。
李泰推开门,看见路景年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,背对着门,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。地上铺满了便利贴,白花花一片,在晨光里有点刺眼。
“路总。”李泰小声叫了一句。
路景年没回头。
李泰走近两步,才看清路景年怀里抱着个东西。不是那本旧的《刺猬与猫》。
是个没拆的快递包裹。牛皮纸的,不大,就一本书的尺寸。
“路总,这是……”李泰话没说完。
路景年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刚送来的。放门口。”
李泰这才注意到门边地上有个空了的文件袋,应该是装这个包裹的。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,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的,收件人只打印了“路景年”三个字,连地址都是手写的路家公馆。
匿名包裹。
李泰心里咯噔一下。“路总,这来历不明的东西,要不我先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路景年打断他,终于转过头。
李泰看见他的脸,愣住了。
路景年眼睛红得吓人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熬的,血丝密布。但眼神很空,空得像个洞,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听不见响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包裹,手指在牛皮纸边缘摩挲了两下。
然后很慢地,撕开了封口胶带。牛皮纸剥开,里面露出一本书的硬壳封面。
李泰凑近了些。
封面是哑光的深灰色,上面只有四个手写体的字:《刺猬与猫》。作者栏是空的。匿名。
路景年的手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李泰觉得他是不是又走神了。然后路景年翻开封面。
第一页是空白的。
第二页也是。
翻到第三页,画出现了。李泰站在侧面,能看见画的内容。是一只刺猬,蜷成一团,背上的刺根根分明,竖得老高。刺猬缩在角落,周围是冷色调的蓝灰阴影。
旁边有只小猫,毛茸茸的,眼睛圆溜溜的,正试探性地伸出爪子,想去碰刺猬。
画面很干净,线条温柔。
路景年没说话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李泰跟着看。
画里的故事很简单,就是小猫一次次想靠近刺猬。
它给刺猬叼来叶子,刺猬没反应。
它蹲在刺猬旁边打盹,刺猬往旁边挪了挪。
它下雨天想钻进刺猬蜷缩的树洞躲雨,刺猬背过身。
但小猫没放弃。
画面慢慢变了色调,从冷灰里透出暖黄的光。有一张画,刺猬的刺好像软了一点,小猫靠得很近,几乎贴到它肚皮。
李泰认得那个画面。
那是路景年母亲墓园回来那天,在车上,莫沫轻轻握住路景年手的时候。路景年翻页的手指开始抖。
越往后翻,抖得越厉害。
画面又变了。
暖黄褪去,灰暗重新涌上来。小猫的眼神从亮晶晶变得有点茫然,再到后面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难过。有一张画,小猫的爪子上沾了一点红。
像是被刺扎伤了。
再往后,画面越来越压抑。刺猬还是蜷着,小猫蹲在远处看着它,不敢再靠近。
最后一页。
小猫转身了。它背对着刺猬,朝画面外的方向走。尾巴耷拉着,背影小小的。
刺猬还蜷在原地,但它一根竖起的尖刺上,挂着一缕细细的、浅色的绒毛。
是小猫的毛。
画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路景年盯着那最后一页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他合上画册。合上的瞬间,书页中间滑出来一张东西。
飘飘悠悠,落在地板上。
是一张便利贴。
淡黄色的,和莫沫以前用的那种一模一样。路景年弯腰,捡起来。
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,是莫沫的笔迹,他认得。
“路景年,刺猬的拥抱注定伤人。我走了,别再找。”
路景年捏着那张便利贴,没动。李泰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他看见路景年捏着便利贴的指尖,关节绷得死白。
然后路景年慢慢蹲下去,蹲在那铺满一地的便利贴中间。他把那本《刺猬与猫》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头低下去,额头抵着硬壳封面。
整个人蜷缩起来,像画册里那只刺猬。
李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出声。他悄悄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门关上。
屋里只剩下路景年一个人。晨光从窗户透进来,越来越亮,照在他身上,照在地上那些写满字的便利贴上,照在他怀里那本崭新的画册上。
但他一动不动。
像个雕塑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的鸟叫了一阵,又安静了。
太阳升起来,光线从地板爬到墙上。
路景年还是那个姿势。抱着画册,蜷在地上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。
小猫亮晶晶的眼睛。
小猫试探伸出的爪子。
小猫爪子上那一点红。
小猫最后离开的背影。
还有刺猬尖刺上,那缕绒毛。
【屏蔽】了所有声音和画面,只剩下这个。他想起莫沫画室里那些厚厚一摞的画稿,全是他的样子。
想起她藏在书里那张小画,刺猬和小猫。
想起她看他时,眼睛里那种柔得能淌出来的光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光是怎么一点点暗下去的。
是他亲手掐灭的。路景年抱紧画册,手臂收紧,勒得自己肋骨发疼。
但疼不过心里那个窟窿。
那窟窿现在被这本画册【聚焦】了,所有散乱的痛苦、后知后觉、失去感,全都汇聚到一点,扎进来。扎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低头,看着画册封面上那四个字。
刺猬与猫。原来在她眼里,他们一直是这样的。
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,和一只不知死活、非要靠近的小猫。
小猫努力了那么久。
最后还是被刺伤了。
走了。路景年抬起一只手,很轻地摸了摸封面上的“猫”字。
指尖是冰的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从清晨坐到正午,从正午坐到傍晚。没喝水,没吃饭,没动过。李泰中间来过两次,在门口听了听动静,没敢进来。
天色又暗下来。
夕阳的光是橘红色的,透过窗户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路景年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天要黑了。
又一天过去了。
莫沫离开的第几天了?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,她走了以后,每一天都长得像一辈子。
路景年低下头,重新翻开画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
小猫离开的背影。
他伸出手指,很轻地,摸了摸画纸上那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背影。
摸到的只有冰凉的纸面。
他维持着这个动作,指尖停在画纸上。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。
屋里彻底暗下来。
黑暗中,路景年抱着那本《刺猬与猫》,蜷在满是便利贴的地板上。整夜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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