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志页在路景年手里捏得死紧,都快捏破了。
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“Mo Mo”。李泰站在办公桌对面,大气不敢出。办公室里静得吓人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过了足足一分钟,路景年才开口,声音哑得不行。
“查。”
李泰一个激灵。“查什么,路总?”
“这个。”路景年把杂志往前一推,手指重重点在“MoMo”那个名字上,“是不是她。这个画展,具体时间,地点,她会不会去。现在,立刻。”
李泰赶紧点头。“明白,我马上去!”
他几乎是跑出办公室的。
路景年没动。他就坐在那儿,盯着那幅《冬眠的刺猬》。画里的刺猬蜷在雪里,只露出一点背刺,安静得像个死了的东西。
可他知道,画它的人还活着。
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。
他找到她了。
李泰的效率高得吓人。不到两个小时,他就带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资料,重新站到了路景年面前。“路总,查到了。”李泰把资料递过去,语速很快,“‘MoMo’这个笔名,在国际插画圈是近两年才冒出来的,但上升速度极快。风格……和太太以前的画很像,尤其是线条和用色习惯。业内几个匿名评审看了《冬眠的刺猬》,都说笔触和情感表达方式,和之前一本匿名流传的《刺猬与猫》画册高度相似。”
路景年拿着资料的手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画展呢?”
“赫尔辛基国际插画双年展,三天后下午两点开幕,在芬兰大厦。《冬眠的刺猬》是金奖作品,会在主展厅展出。按照惯例,获奖作者大概率会出席开幕式。”李泰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我们通过一些渠道,侧面打听了一下……画展主办方那边,确认获奖作者‘Mo Mo’是一位年轻的亚裔女性,已经接受了开幕式的邀请。”路景年猛地抬头。“确定?”
“八分把握。”李泰说,“虽然对方没透露具体姓名和照片,但描述的基本特征……和太太吻合。”够了。
这八分把握,对路景年来说,就是十分。
他等了三年,找了三年,头发都等白了大半,才等到这么一条缝。
现在光从缝里透出来了。
他必须抓住。
“订票。”路景年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,“最早一班飞赫尔辛基的。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是!”李泰立刻掏出手机。
路景年没等他,径直往外走。
“路总,您去哪儿?”“回公馆。”路景年头也没回。
车子开得飞快。
路景年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京城还是那个京城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但这三年来,他看什么都灰蒙蒙的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像烧红的铁,烫得他坐不住。
找到她。
这次一定要找到她。
车子在公馆门口停下,路景年几乎是冲下车的。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,推开书房门,直奔那个保险柜。密码是他设的,莫沫的生日。咔哒一声,柜门开了。
里面整整齐齐,左边是文件,右边……全是莫沫的东西。
一沓一沓用丝带系好的便利贴。那本已经快被他翻烂了的《刺猬与猫》画册。还有几张她画废了、但没舍得扔的、关于他的草稿。
路景年蹲下来,很小心地把那些便利贴拿出来。
纸张已经有点旧了,边角起了毛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。
“路先生,记得吃早饭。”
“今天好像要下雨。”
“少喝点酒。”
……
每一张,他都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写的,当时是什么情景。
看久了,眼睛有点发涩。
路景年吸了口气,把这些便利贴,连同那本画册,一起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、带柔软内衬的行李箱里。
他放得很小心,像放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放好了,他合上箱子,拎起来。
走到门口穿衣镜前,他脚步停了一下。镜子里的人,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,但头发……确实白了一大片。不是全白,是鬓角和头顶,掺着刺眼的白发。三年。
他老了不止三岁。
但那双眼睛……此刻烧着一团火。偏执的,滚烫的,三年里从未有过的光。
他对着镜子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
然后他拎起箱子,转身下楼。
李泰已经等在客厅了,手里拿着护照和机票。“路总,最近一班是今晚十一点四十起飞,直飞赫尔辛基。落地时间是当地明天凌晨。酒店和车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路景年接过机票。
那张小小的纸片上,印着赫尔辛基的英文。
他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两下。
“走吧。”
机场VIP候机室。
路景年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。李泰在旁边接电话,低声处理着公司的事。
“对,路总出差,行程不定……紧急文件发我邮箱……嗯,先压着,等路总指示。”
路景年没听。他全部的心思,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【吸附】到了那张登机牌上,吸附到了那个遥远的、寒冷的北欧城市。
三年。
他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,画里的,梦里的。
每一次都是扑空。
每一次失望,都像在他心里那个窟窿上又凿深一点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线索,是能摸得着的画展,是大概率会出席的人。
他不能再错过。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。
路景年站起来,拎起那个装着便利贴和画册的箱子。
李泰赶紧跟上。
穿过廊桥,走进机舱。
头等舱很安静,只有几个乘客。
路景年找到自己的位置,坐下,系好安全带。空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饮品,他摆了摆手。
飞机开始滑行,加速,然后猛地抬头,冲进夜空。
失重感传来的那一刻,路景年偏过头,看向舷窗外。
京城璀璨的灯火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,淹没在黑暗里。
取而代之的,是舷窗外翻涌的、无边无际的云层。在月光下,泛着冰冷的灰白色。
像莫沫画里的雪。
路景年看着那些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又一次看向手里紧紧捏着的登机牌。赫尔辛基。
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偏执。
“沫沫。”“这次,你跑不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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