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在赫尔辛基万塔机场落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外面飘着细雪。
路景年几乎没怎么睡,眼底有血丝。但他拎着那个装满了便利贴和画册的箱子走下舷桥时,背挺得笔直,步子又快又急。
李泰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“路总,车在外面,直接去酒店还是……”
“画展。”路景年打断他,声音带着长时间飞行的沙哑,“现在过去。”
李泰看了眼手表。“路总,画展开幕式是下午两点,现在才早上七点,展馆还没开……”
“那就等。”路景年头也没回。
车子在覆着薄雪的街道上行驶,很安静。
路景年一直看着窗外。陌生的城市,陌生的建筑,冷色调的天空,和北京完全不一样。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风景上。
他全部的精神,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【吸附】到了那个叫芬兰大厦的地方。
吸附到了几个小时后,可能会出现在那里的那个人身上。
车子在芬兰大厦附近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。
路景年没下车,就坐在车里等。
雪慢慢下大了。
李泰去买了两杯热咖啡回来,递给他一杯。路景年接过去,握在手里,没喝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路景年一直看着芬兰大厦的入口。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,裹着厚厚的大衣,呵出白气。
他脑子里一遍遍预演待会儿的场景。
见到她第一眼该说什么?
他练习了无数次的那句“对不起”,现在想起来苍白得可笑。
也许他根本不该说话。
也许他就该这样,远远地看着她,确认她还好,就够了。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不够。
他找了三年,不是只为远远看一眼。
上午十一点左右,展馆门口的人开始多起来。
有媒体扛着设备进场,有穿着正式的嘉宾陆续到来。
路景年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“路总,您……”李泰想跟。
“别跟着。”路景年说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大衣,衬得头发里的白更显眼。但他没在意,迈开步子,朝展馆入口走去。
他没走VIP通道,甚至没出示邀请函——李泰早就弄到了,但他没用。
他像个最普通的观众,买了张门票,跟着人流,走进了主展厅。
展厅很大,灯光打得很好。
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,就是那幅《冬眠的刺猬》。
路景年脚步停了一下。
画比他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更大,也更……寂寥。刺猬蜷在厚厚的、冰冷的雪里,只露出一点点背刺,安静得仿佛已经和雪原融为一体。
漫长的等待。
自我保护。
路景年盯着那幅画,喉咙发紧。
然后他移开目光,在展厅里慢慢走。
他看得很仔细,每一个角落,每一幅画,每一个正在布展或交谈的人。
但他真正在看的,是那个可能会突然出现的身影。
下午一点五十,主展厅的人越来越多。
媒体区架起了长枪短炮,嘉宾席基本坐满。
路景年站在观众区靠后的位置,隐在一根装饰柱投下的阴影里。这个角度,他能清楚地看到整个舞台和前排嘉宾区,但又不太容易被注意到。
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手心有点潮。
两点整,开幕式正式开始。
主办方致辞,评委讲话,流程一项项往下走。
路景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全部的目光,都死死【聚焦】在舞台侧面的入口处。
直到主持人用英语宣布:“现在,让我们欢迎本届双年展金奖得主,插画师Mo Mo女士,为大家阐述她的获奖作品《冬眠的刺猬》。”
掌声响起。
路景年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。
舞台侧面,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条简约的米白色针织长裙,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。
脸上化了淡妆,唇色是很温柔的豆沙红。
她走到舞台中央的立麦前,调整了一下高度,然后抬起头,看向台下。
聚光灯打在她身上。
路景年的心脏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猛地松开。
是莫沫。
但又完全不是他记忆里的莫沫。
他记忆里的莫沫,总是安静的,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得很深的温柔。在家里走路都轻轻的,说话声音不高,看他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但又会很快移开。
可现在台上的这个女人。
她站得笔直,肩膀舒展,下巴微微抬起。聚光灯下,她的皮肤白得像在发光,眼睛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镜头,没有半点怯场。
她拿起话筒,开口,是流利而清晰的英语。
“谢谢。关于《冬眠的刺猬》,我想表达的,是一种主动选择的沉寂……”
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,平稳,自信,甚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道。
路景年站在阴影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看着她说话时自然的手势,看着她偶尔微微弯起的嘴角,看着她眼神扫过台下时那种坦然的、属于这里的光芒。
三年前那个需要靠便利贴和他交流、被他一句话伤到彻底破碎的女孩,不见了。
现在站在光里的,是一个艺术家。
一个重新活过来,而且活得很好、很耀眼的女人。
路景年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,撞得肋骨都在发疼。
找到了。
他终于找到她了。
她还好。
她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“还好”,都要好上一千倍,一万倍。
一股滚烫的、混杂着狂喜、悔恨、酸楚和难以言喻骄傲的情绪,猛地冲上他的头顶,让他眼眶瞬间发热。
他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,她的眉眼,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他所有的疯魔,所有的寻找,所有的悔不当初,在这一刻,好像都有了着落。
莫沫的发言不长,大约五六分钟。
结束时,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她微微欠身致谢,笑容得体。
然后她放下话筒,转身,朝舞台侧面走去。
路景年的目光紧紧跟着她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舞台侧面,嘉宾席第一排靠边的位置,一个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的男人站了起来。
是顾云峥。
路景年之前只看过资料上的照片,但此刻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顾云峥手里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的驼色长款大衣,在莫沫走下舞台台阶时,很自然地迎了上去。
他把大衣披在莫沫肩上。
莫沫侧过头,对他笑了笑,说了句什么。
距离太远,路景年听不见。
但他看见顾云峥低下头,也回了句话,然后两人相视一笑。
那个笑容很自然,很……熟稔。
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相处下来的默契和温暖。
路景年僵在原地。
刚才那股冲上头顶的滚烫情绪,瞬间冻结,然后噼里啪啦地碎成冰渣。
他看着她披着顾云峥给的大衣,看着她和顾云峥并肩站在一起,看着顾云峥很自然地帮她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。
而她,没有躲。
她甚至微微偏头,配合了一下。
路景年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,死死地蜷了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但他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然后一起转身,似乎准备从侧面的通道离开。
就在莫沫转身,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区的时候。
她的视线,掠过了路景年所站的那片阴影。
没有任何停顿。
没有任何波澜。
就像扫过一个空荡荡的座位,一根柱子,或者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她的目光平静地移开,重新落回顾云峥身上,和他说着话,一起走出了主展厅的侧门。
路景年还站在原地。
展厅里的掌声已经停了,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个环节。
周围的人在走动,在交谈。
但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个画面。
她看过来的眼神。
空的。
冷的。
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惊讶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好像他路景年这个人,这三年的寻找,这一万公里的飞行,这刻骨铭心的悔和痛,对她来说,轻得像赫尔辛基天空飘下的一粒雪。
落地,化了。
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路景年站在那里,觉得赫尔辛基冬天冰冷的空气,正顺着他的气管,一路冻进肺里,冻进心脏最深处。
他找到了她。
然后她让他明白,他早就被彻底【屏蔽】在了她的世界之外。
连恨的资格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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