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沫和顾云峥的身影消失在展厅侧门。
路景年还站在原地,没动。
主展厅里人声嘈杂,掌声,交谈声,脚步声,混在一起。但他耳朵里嗡嗡的,什么也听不清。
刚才莫沫看过来那一眼,空的,冷的,像看空气。
路景年觉得喉咙发紧,像被人掐住了。他用力吸了口气,赫尔辛基冬天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他生疼。
不能上去。现在不能。
他看见她身边站着顾云峥,看见他们之间那种自然熟稔的气氛。他要是现在冲上去,除了让她难堪,让自己像个笑话,还能有什么?路景年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几乎要冲出来的血丝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转过身,没往出口走,反而朝展厅深处,朝那幅《冬眠的刺猬》走过去。
人群在他身边流动,没人注意这个穿着黑色大衣、头发斑白、脸色苍白的东方男人。
他在那幅画前站定。
画比在杂志上看着大得多。刺猬蜷在厚厚的、几乎要溢出画布的雪里,背刺根根分明,透着一种拒绝一切的冷硬。雪原无边无际,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。
漫长的等待。自我保护。
路景年的目光死死【聚焦】在画上。然后他看见了。
在刺猬蜷缩的身体边缘,紧贴着雪地的缝隙里,有一抹颜色。
极淡,极浅。不是雪的白,也不是天空的灰。
是……一种很柔和的暖黄色。
路景年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这颜色他太熟了。
是莫沫以前用的那种便利贴的颜色。柠檬黄,带一点暖调。他西装口袋里曾经放过,保险柜里现在还收着一大摞。他盯着那抹暖色,看了很久。然后,像被什么东西【吸附】了一样,他抬起手,食指的指腹很轻、很轻地,碰了一下画框冰冷的玻璃表面。
不是碰画,是碰画框边缘。
但就在指尖接触到冰凉玻璃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【偏转】了。赫尔辛基冰冷的展厅光线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京城路家公馆三楼画室,午后暖洋洋的阳光。
那大概是婚后第三个月。
路景年那天回家比平时早一点。李泰跟在他身后汇报工作,两人刚走进客厅,就看见厨房的张姨端着一碗东西,正轻手轻脚往楼上走。
“张姨,”路景年停下脚步,“那是什么?”
张姨吓了一跳,赶紧转身:“路先生,是……是红糖姜茶。太太下午好像不太舒服,脸色有点白,我就煮了点。”路景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不舒服?
他想起早上出门前,莫沫好像比平时更安静,窝在沙发里看画册,没像往常一样跟他用便利贴说“路上小心”。
“知道了。”路景年说,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送上去吧。”
张姨哎了一声,赶紧上楼了。
李泰还在旁边站着。
路景年沉默了几秒,突然开口:“以后家里常备点……红糖,姜。”
李泰一愣:“啊?”“还有,”路景年补充,语气有点硬邦邦的,“桃子汽水,每周三别忘了。”
“哦,好,好的路总。”李泰赶紧记下,心里直犯嘀咕,路总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了?
路景年没再说什么,转身上楼回了书房。他在书房处理了会儿邮件,但有点静不下心。
眼睛总往门口瞟。
最后,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沓莫沫常用的柠檬黄便利贴,抽出一张。笔拿在手里,顿了半天。
写什么?
“喝了吗?”太生硬。
“好点没?”
太刻意。
路景年盯着空白的便利贴,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比上亿的合同还难搞。
他拧着眉,最后,干脆不写字了。
笔尖在纸上动了动,画了个东西。
一个圆滚滚的身体,几根简单的线条表示背刺。一只缩成一团的小刺猬。
画得挺丑,但能看出来是什么。
路景年盯着自己画的丑刺猬看了两秒,嘴角抽了抽。他把便利贴对折,起身走出书房。
莫沫的画室门虚掩着。
他站在门口,能听见里面很安静。
犹豫了一下,他推开门。
莫沫不在画板前。她蜷在画室角落那张单人沙发里,身上盖着条薄毯,睡着了。脸色确实有点苍白,眉头微微蹙着。
旁边的矮几上,放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红糖姜茶,没动。
路景年脚步放得很轻,走到矮几边。
他拿起那张对折的便利贴,想了想,没直接放桌上,而是轻轻压在了碗下面。做完这个,他视线扫过莫沫安静的睡脸,停留了几秒,然后转身,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。回头看了一眼画室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,还有莫沫身上那种很淡的、像晒过太阳的织物一样的香气。
很安静。
和他平时习惯的那种、冰冷空荡的安静不一样。
路景年抿了抿唇,最终没走。
他走回画室,在离沙发不远的那张工作椅上坐了下来,拿出随身带的平板,开始处理公务。
画室里只剩下他敲击屏幕的细微声响,和莫沫均匀轻浅的呼吸声。
过了大概半小时,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路景年敲屏幕的手指一顿,没抬头。
莫沫醒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,毯子滑下来。然后她看到了矮几上那碗姜茶,也看到了碗下面压着的柠檬黄便利贴。
她伸手拿起来,展开。
看到上面那个丑丑的小刺猬时,她明显愣了一下。
然后,路景年听见很轻的一声笑。
他忍不住,抬眼看了过去。
莫沫正拿着那张便利贴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,嘴角翘着,笑得特别……亮。
她抬头,正好对上路景年看过来的视线。
路景年立刻垂下眼,继续看平板,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,也不知道划的什么。
“路先生,”莫沫开口,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软,“你画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路景年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“画得……挺可爱的。”
莫沫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。
路景年耳朵有点热。
可爱?他那画得跟个带刺的煤球似的,哪里可爱了?
他没接话。莫沫也没再说什么。她端起那碗凉了的姜茶,小口小口喝完了。然后她起身,把碗送出去,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便利贴。她走回路景年身边,把便利贴放在他平板旁边。路景年瞥了一眼。
便利贴上画着一只毛茸茸的小橘猫,正用脑袋轻轻蹭着一只缩起来的刺猬。刺猬的刺还是张开的,但小猫好像一点也不怕。
画得比他好多了。
生动,温暖。
莫沫放下便利贴,就回到画板前,拿起画笔,继续画她没完成的作品。
沙沙沙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路景年看着那张“小猫蹭刺猬”的便利贴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拿起来,夹进了自己正在看的一份文件里。
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阳光暖洋洋地照着,莫沫画画,他处理工作。偶尔他抬眼,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,睫毛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时间好像走得很慢。
“先生,展厅马上就要清场了。”
工作人员的声音把路景年从回忆里猛地拽了出来。他手指还抵在冰凉的画框玻璃上。
眼前的暖阳、画室、沙发上苍白的脸、丑丑的小刺猬和蹭脑袋的小猫……全部消失了。
只剩下眼前这幅巨大的、冰冷的《冬眠的刺猬》。
和画里那抹几乎看不见的、柠檬黄的暖色。
路景年慢慢收回手。
心脏那块地方,后知后觉地漫上一股尖锐的酸楚,比刚才在阴影里看着她离开时,还要疼上十倍。他以前从来不知道,那些他当时觉得别扭、不自在、甚至想逃避的日常片段,原来早就一点一点,像那抹暖黄色一样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冰封的世界里。
而他,像个瞎子。
一直等到她彻底离开,等到所有颜色都褪成黑白,等到自己被困在这幅《冬眠的刺猬》面前,才在三年后的异国他乡,隔着冰冷的玻璃,看见了那一点点她曾经努力留下、他却从未真正抓住的暖意。
路景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红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幅画,和画里那抹暖色。
然后他转过身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对着空荡荡的展厅,也像是对着三年前那个在画室里对他笑的女孩说:
“我看见了……”
“你的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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