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景年盯着画册最后一页那行字,心脏的钝痛越来越明显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他慢慢蹲下身,在一片狼藉里,继续捡那些纸屑。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碎片时,突然顿住了。
不是相框的碎片。
是记忆的碎片。
一段被他遗忘很久的画面,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。
十年前。
京城,夏末,暴雨夜。
路景年十九岁,刚接手母亲留下的部分产业,每天忙到凌晨。
那天他开完会出来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司机把车停在路边,他撑开伞,准备上车。
雨太大了,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。
“救命!”
巷子里传来女生的尖叫,声音很细,被雨声盖掉大半。
路景年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讨厌管闲事。
但那个声音太年轻了,像还没变声的小孩。
他皱了皱眉,转身往巷子口走。
巷子很深,没路灯。借着路口透进来的光,他看见三个男的围着一个女生。
女生缩在墙角,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头发糊了一脸。她抱着书包,肩膀在抖。
“小妹妹,钱交出来,哥哥们就放你走。”一个黄毛说。
“我……我没钱……”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没钱?那手机呢?”
“手机也没带……”
“搜!”黄毛伸手就要抓她书包。
路景年走过去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站到巷子口,挡住了唯一的光源。
三个混混回头看他。
路景年个子高,十九岁已经快一米八五,穿着黑色西装,手里拎着把长柄黑伞。雨顺着伞沿往下淌,在他脚边汇成一滩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他们。
“看什么看?”黄毛挺了挺胸,“少管闲事!”
路景年还是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伞檐抬起,露出他的脸。路灯的光从后面打过来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见轮廓。
但混混们看清了他手里的伞。
纯黑,金属柄,伞尖很尖。
还有他身上的西装,一看就很贵。
“走不走?”路景年开口,声音很冷。
黄毛咽了口唾沫,看了眼同伴。
三个人交换了下眼神。
“妈的,算你走运。”黄毛冲女生撂了句话,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了。
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里。
巷子里只剩下雨声,还有女生压抑的抽泣。
路景年站在那儿,没动。
他应该走的。
但他听见那个哭声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很多年前,母亲去世那天,他也这样缩在角落里哭。
没人管他。
路景年闭了闭眼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。
纯白色的,叠得很整齐。
他走过去,把手帕递到女生面前。
女生抬起头。
路灯的光从巷口斜射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脸上全是水和泪,眼睛很红,但瞳孔很亮,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。
路景年愣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……
他没见过这么亮的眼睛。
“擦擦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冷的。
女生没接,只是看着他,嘴唇还在抖。
路景年等了几秒,见她没反应,干脆把手帕塞进她手里。
“早点回家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等、等一下!”女生突然开口。
路景年回头。
女生从地上爬起来,校服裤子沾满了泥水。她攥着那条手帕,小声说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。”
路景年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他走出巷子,重新撑开伞,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
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女生还站在巷子里,手里攥着那条白手帕,正看着他。
雨很大,她的身影在雨幕里很模糊。
但那双眼睛,路景年记住了。
车开走了。
莫沫站在雨里,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街角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手帕。
纯白色的,很软,角落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母“L”。
她攥紧了手帕,又抬头看向车消失的方向。
心脏跳得很快。
刚才那个男生……
他好高。
声音好冷。
但他的手帕是暖的。
莫沫把脸埋进手帕里,吸了口气。
有很淡的檀木香。
和她爸爸以前用的香水不一样,和学校里那些男生身上的汗味也不一样。
是一种很干净,很冷的味道。
像雪。
雨小了点。
莫沫把手帕小心叠好,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。然后她抱起湿透的书包,走出巷子。
回到家已经是半夜。
大哥莫屿还没睡,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。
“去哪儿了?”莫屿站起来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画画……忘了时间。”莫沫小声说。
“画画画到十一点?还淋成这样?”莫屿走过来,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没发烧吧?”
“没事。”莫沫躲开他的手,“哥,我累了,先睡了。”
她跑回房间,关上门。
背靠着门板,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条手帕。
已经湿透了,但叠得很整齐。
她小心地把它铺在桌上,用纸巾一点点吸干水分。
然后她坐在桌前,盯着手帕看了很久。
那个“L”。
他是谁?
第二天,莫沫去学校。
课间的时候,她听见隔壁班几个女生在聊八卦。
“听说没?路家那个太子爷,昨天在城南那边把一个混混的手打断了!”
“真的假的?为什么啊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挺吓人的。路景年啊,就那个有病的……”
“什么病?”
“洁癖啊,还有那个什么……情感障碍?反正怪得很,没人敢靠近他。”
“但长得是真帅,我上次在酒会上远远见过一次,绝了。”
“帅有什么用,碰都不能碰……”
莫沫握着笔的手紧了紧。
路景年。
路家太子爷。
她低头,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条已经干透的手帕。
角落的“L”,在阳光下很清晰。
她想起昨晚巷子口那个身影。
黑色西装,黑伞,很高的个子,很冷的声音。
还有那双……递过手帕的手。
手指很长,很白。
莫沫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耳朵有点热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留意所有关于“路景年”的消息。
报纸上,财经版偶尔有他的照片。都是侧脸,或者背影,很少正脸。
酒会上,她跟着大哥去,总能听见别人议论他。
“路家那个,今天又没来。”
“来了也不跟人说话,没意思。”
“听说他碰过的东西都要消毒,真吓人。”
莫沫不说话,只是偷偷往主桌那边看。
有时候能看见他。
穿着黑色西装,坐在那儿,谁也不看,谁也不理。
有人来敬酒,他就点点头,杯子都不碰。
像个雕塑。
但莫沫记得,那个雨夜,他递过来的手帕是暖的。
她开始画画。
画巷子,画雨,画黑色的伞,画一个模糊的、很高的背影。
画了很多张。
每一张都不满意。
画不出他眼睛里那种……冷,但又好像藏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。
十年。
她画了十年。
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,从高中生到插画师。
那条手帕一直收在她抽屉最里面,用一个木盒子装着。
檀木香早就散了。
但她总觉得,还能闻到。
路景年睁开眼。
他还蹲在书房的地板上,手里捏着一片纸屑。
窗外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。
二十九岁,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。
除了眼睛。
以前他的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……
路景年抬手,按了按胸口。
那里还在疼。
他想起那双眼睛。
雨夜里,含着泪,却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原来是她。
那个巷子里的小女孩。
原来她记得。
记得十年。
路景年转过身,看向地上那本摔裂的画册。
封面上的刺猬和猫,从中断开。
他走过去,捡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路景年,我不等你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声说:
“可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的画。”
“和你的眼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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