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刚被李泰带上,路景年就把手里的钢笔扔在了桌上。
笔尖砸在红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,手指用力按着眉心。脑子里全是刚才李泰汇报的那些数据,那些名字,那些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。
二叔公。
星海控股。
南美那个早就被埋起来的矿。
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,像一团乱麻,但又被他强行【聚焦】成一条清晰的线——一条能把对手彻底摁死的线。
他冷笑了一下。
行啊。
不是喜欢在背后捅刀子吗?
他这次就让二叔公知道,什么叫连捅刀子的资格都没有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,是东南亚港口项目的实时监控界面。红色的亏损数字一跳一跳的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了。
先把家里这窝老鼠清干净再说。
他重新坐直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,调出另一份加密文件。那是他准备了很久的东西,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用。
但现在,他等不了了。他要把所有挡路的、碍眼的、敢伸手碰他东西的,一次性全清理掉。
至于代价?
他不在乎。
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些破事处理完,然后……
然后什么?
路景年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。胸口那块地方,又莫名其妙地闷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【吸附】走。空落落的。
他皱紧眉头,把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强行【屏蔽】掉。
肯定是这几天熬太狠了。
他这么告诉自己,重新把注意力【聚焦】回屏幕上。
窗外,天还是黑的。离天亮,还有很久。
一墙之隔的主卧里。莫沫坐在地毯上,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厚的画册。
画册的封面是她自己手绘的,用简单的线条勾了一只蜷起来的刺猬,和一只小心翼翼靠近的小猫。书名就写在旁边:《刺猬与猫》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那只小猫。
然后,翻开了第一页。第一页画的是雨夜。
小巷,积水,昏黄的路灯。
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蹲在墙角,脸上有泪,但眼睛很亮。
画面角落,画了一个男人的背影,很高,很冷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巾,正递向女孩。
那是十年前。
她和他第一次见面。
莫沫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然后,她继续往后翻。
一页,一页。
画里全是路景年。他在书房看文件的侧脸。
他站在窗边抽烟的背影。
他开会时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他第一次破例说“没关系”时,那点不自然的僵硬。
他带她去墓园,站在母亲墓碑前,声音平淡却紧绷的样子。他送她画室,她抱住他,他生涩回抱时,手臂的弧度。
他当众握住她的手,说“这是我太太”时,台下那些或惊讶或嫉妒的目光。
还有……她偷偷验出怀孕后,画的那张小刺猬守护小猫的画。
每一张。
每一笔。
都是她这十年,一点一点,攒下来的爱意。莫沫翻得很慢。
指尖拂过每一张画纸,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画面上,小猫转身离开了。
背影很小,很决绝。
刺猬还蜷在原地,身上的尖刺微微张开,刺尖上,挂着一缕小猫的绒毛。
那是她决定离开前,画的最后一幅画。
莫沫看着这幅画,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把画册合上了。合上的瞬间,她感觉心里最后那点东西,也跟着“啪”一声,关上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衣帽间。
打开柜门。
里面挂满了衣服,都是路景年让人送来的。从礼服到常服,从珠宝到配饰,每一样都价值不菲。她看都没看,直接把柜门重新关上了。
她又走到梳妆台前。
台面上摆着几个丝绒盒子,里面是婚戒,还有他送的其他首饰。
她拿起那枚婚戒,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。
看了两秒。
然后,把它放回盒子里,连同其他首饰一起,推到了台面最里面。
最后,她走到画架旁。画架上还夹着她没画完的稿子,旁边堆着她常用的颜料和画笔。都是最好的牌子。
也是他让人准备的。
莫沫伸手,把画稿取下来,抚平,然后和其他画具一起,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画架下面。
做完这些,她走回房间中央,拿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小行李箱。
箱子很小,就登机箱那么大。
她打开箱子,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。
袋子里,装着一张纸巾。
纸巾已经很旧了,边缘有些发黄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那是十年前,他递给她的那张。
她一直留着。留了十年。
莫沫把密封袋小心地放回行李箱夹层,然后拉上了拉链。
行李箱里,除了几件换洗衣服,和这张纸巾,什么都没有。
其他的,她都不要了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
床头柜上,那个装着平安符和婚戒的白色信封,她已经拿走了。现在那里空荡荡的。
就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空了。
她拎起行李箱,走到门口。
手搭在门把上,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拧开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她拖着行李箱,一步一步,走过走廊。
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,她脚步停了一下。
门缝底下,透出一点光。
里面还有敲键盘的声音,很轻,但很密集。
他还在忙。忙他的商业帝国,忙他的权力游戏。忙到完全不知道,一门之隔的外面,他法律上的妻子,正在彻底离开他的世界。
莫沫扯了扯嘴角。
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她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下楼。
玄关的感应灯亮了起来。
她把行李箱放在脚边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路家公馆的钥匙。她拿着钥匙,看了两秒。
然后,弯下腰,把它轻轻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。
钥匙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在这死寂的凌晨,显得格外清晰。放好钥匙,她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不到一年的地方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,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,推开厚重的大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
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锁死了。
门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灰蒙蒙的亮光。
晨雾很浓,湿漉漉的,粘在皮肤上。
莫沫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,拖着行李箱,一步一步,走进浓雾里。
身影越来越模糊。
最后,彻底消失不见。书房里。
路景年终于把最后一份反击指令发了出去。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胸口那股闷痛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他赢了。
至少,这一局,他赢了。
二叔公那边,天亮之后,就会收到第一份“大礼”。
接下来,就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。
直到对方彻底垮掉。
路景年抬手,看了眼手表。凌晨四点五十。
天快亮了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书房门。
门外静悄悄的。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那女人……应该睡了吧。
他这么想着,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。
【排斥】。他不想去想她。他现在没空。
等他把这些事全处理完……
等他把路家这些乱七八糟的旁支全清理干净……等他把母亲的心血彻底守住……
到时候,他再……
再什么?
路景年皱紧眉头。
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就是觉得,胸口那块地方,又空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正在离他越来越远。
他甩甩头,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【屏蔽】掉。
然后,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户。
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窗外,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。
晨雾很浓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路景年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浓雾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回书桌旁,关掉了电脑。
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种彻底的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他走到书房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
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拧开。
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壁灯还亮着,光线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走到主卧门口。门关着。
他抬手,想敲门。手举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算了。
她可能还在睡。
别吵她了。他这么想着,收回了手。
然后,他转身,往楼下走去。
走到玄关。
他弯腰换鞋。
换到一半,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。
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。
那里,放着一把钥匙。路家公馆的钥匙。
孤零零地放在那里。
在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一点冷冰冰的光。
路景年盯着那把钥匙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,他直起身,慢慢走过去。
拿起钥匙。
钥匙很凉。
凉得他指尖微微发麻。
他握着钥匙,站在原地。
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晨雾,正一点点散开。
天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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