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一辆黑色越野车一个急刹,停在了路家公馆紧闭的大门外。
车门砰地打开,莫屿跨出来,身上还带着海外飞了十几个小时的寒气。
他脸色铁青,眼下一片乌青,胡茬都冒出来了。
公馆的保安认识他,赶紧开了侧门。
莫屿没废话,直接往里冲。他步子又急又重,踩在清晨寂静的石板路上,声音格外响。
他直奔主楼,上三楼,推开主卧的门。
门开的瞬间,莫屿整个人僵在了门口。
房间里没开大灯,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
莫沫就坐在床边地毯上,背对着门,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,正往一个小行李箱里放。
她瘦了。
瘦得吓人。
身上那件睡衣空荡荡的,肩膀的骨头都凸出来了。头发随便挽着,露出的一截脖子细得好像一折就断。
听到开门声,莫沫慢慢转过头。
莫屿看清她脸的那一秒,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白得像纸。眼睛肿着,但里面空空的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看到他,她眼睛动了一下,很慢地眨了眨,然后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沫沫……”
莫屿喉咙发紧,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想碰碰她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他怕自己手太重,碰碎了她。
“哥来了。”他放轻声音,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慢,“别怕。”
莫沫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。
她把手里的信封放进行李箱,拉上拉链。行李箱很小,就一个登机箱的大小,里面东西少得可怜。
“就带这些?”莫屿问。
“嗯。”莫沫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其他的,都不要了。”
莫屿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下去,然后伸手,轻轻把莫沫搂进怀里。
动作特别轻,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莫沫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哥带你回家。”莫屿在她耳边低声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以后,哥在的地方就是你家。这辈子,我都不会再让那个姓路的靠近你一步。”
莫沫没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浸湿了莫屿肩膀的衣料。
但也就那么几滴。
很快就没了。
好像这三天,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。
莫屿抱着她,感觉到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他想起上次见她,还是她结婚前,那时候她还会笑,眼睛亮亮的,跟他说“哥,我要嫁给我喜欢了十年的人”。
现在呢?
现在这个缩在他怀里、瘦得脱了相、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一样的,还是他那个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吗?
莫屿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,烧得他眼睛发疼。
但他现在不能发作。
他得先带她走。
“能走吗?”他松开她,低声问。
莫沫点点头,撑着地毯想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又坐回去。
莫屿赶紧扶住她,半搂半抱地把她扶起来。
“东西拿齐了?”他问。
莫沫看了一眼那个小行李箱,又转头,看向卧室门的方向。
透过没关严的门缝,能看到外面走廊尽头,那间独立画室紧闭的门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收回视线,摇了摇头。
“齐了。”
莫屿没再多问,一手拎起行李箱,一手扶着莫沫,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莫沫忽然停下。
她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卧室。
床头柜上,那个装着平安符和婚戒的白色信封,她已经拿走了。
现在那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她这十年。
到头来,也是一场空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莫屿扶着她,一步一步,走下楼梯,走出主楼,走向那辆等在门外的黑色越野车。
清晨的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莫沫缩了缩肩膀。
莫屿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车子发动,缓缓驶出公馆大门。
莫沫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路家公馆,那栋她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
她没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书房里。
路景年捏着眉心,把最后一份文件扔在桌上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东南亚那边刚传回来的最新数据。李泰站在他对面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路总,查清楚了。”李泰声音压得很低,“星海控股背后,是二叔公那边的人在操盘。他们联合了当地几个地头蛇,想趁您不在,把整个港口项目吞了。”
路景年冷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冷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。
“胃口不小。”他往后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,“我还没死呢,就急着分尸了?”
“他们这次准备得很充分,资金链、人脉、甚至当地官方的关系都打通了。”李泰说,“我们如果硬碰硬,损失会很大。”
路景年没睁眼。
他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,敲得很慢,但每一下都像砸在实处。
“硬碰硬?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睁开眼,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,“我什么时候说过,要跟他们硬碰硬了?”
李泰愣了一下。
路景年坐直身体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。
“三年前,二叔公在南美那边投的那个矿,还记得吗?”他问。
李泰点头:“记得,当时说是稳赚,结果后来出了事,矿塌了,死了十几个工人,项目就黄了。二叔公为了压这事,花了不少钱。”
“嗯。”路景年点了点屏幕,“我当时留了个心眼,让那边的人一直盯着。上个月,那个矿所在的地区,政府重新做了地质勘探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结果出来了。那底下,根本不是什么富矿。是二叔公当年为了套集团的钱,和勘探公司联手做的假报告。”
李泰瞳孔一缩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把这份报告,匿名发给监察委。顺便,把二叔公这些年偷税漏税、挪用公款的证据,一起打包送过去。”路景年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吓人,“他不是喜欢在背后捅刀子吗?我让他捅个够。”
李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知道路景年手段狠,但没想到这么狠。
这一招下去,二叔公那边就不是损失点钱的问题了。是整个人都得进去。
“那东南亚那边……”李泰问。
“先拖着。”路景年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“等二叔公这边乱了,那边自然就散了。一群乌合之众,没了主心骨,蹦跶不了几天。”
“是。”李泰应下,转身要去安排。
“等等。”路景年叫住他。
李泰回头。
路景年还闭着眼,眉头微微皱着,手按在胸口。
“路总,您不舒服?”李泰问。
路景年没回答。
他按着胸口那块地方,那里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闷闷地疼。刚才说话的时候还好点,现在一静下来,那股疼又冒出来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【吸附】走。
空落落的。
“公馆那边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她……怎么样了?”
李泰犹豫了一下。
他昨天试着联系过王妈,王妈支支吾吾的,说太太一直待在房间里,没出来过。
“王妈说,太太需要静养。”李泰挑了个稳妥的说法,“让别去打扰。”
路景年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静养?
他想起那天在卧室,她背对着他、一言不发的样子。
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。
【排斥】。
他不想去想这些。
他现在有一堆事要处理,没空去哄一个闹脾气的人。
“随她吧。”他挥挥手,声音重新冷下来,“等我把这些破事处理完再说。”
李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“是。”他应了一声,转身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路景年坐在椅子里,闭着眼,手还按在胸口。
那股空落落的疼,不仅没散,反而越来越明显。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【聚焦】到眼前的商业战争上。
二叔公,东南亚,星海控股,假报告,监察委……
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,试图把那股莫名的疼痛和不安【屏蔽】掉。
他成功了。
至少,他以为自己成功了。
他完全不知道,就在他坐在这间书房里,冷静地部署着如何将二叔公置于死地的时候。
那个他以为只是在“闹脾气”、等着他“处理完破事再去哄”的人。
已经坐上了离开的车。
带着她最后一点行李,和她彻底死透了的十年爱意。
头也不回地。
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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