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第36章 审判降临

路景年不知道自己抱着那本画册蜷缩了多久。

眼泪好像流干了,只剩下眼眶和喉咙火辣辣的疼。顾云峥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,在他脑子里来回地撞。整夜失眠。厌食。噩梦。药物。发抖。

哭到脱水。

这些词,和他记忆里那个会对他笑、会安静画画、会偷偷在他书里塞小纸条的莫沫,怎么都拼不到一块。

可他知道,都是真的。

是他干的。

他盯着画册上,莫沫新添的那只小猫爪子,和那个小小的问号。爪子很轻地碰着刺猬的刺尖。

像是在问:还敢碰吗?还配碰吗?路景年手指摸着那个问号,指尖冰凉。
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
很急。连着响,不带停。

路景年猛地抬头,看向门口。心脏条件反射地缩紧。

是……她吗?

是不是顾云峥跟她说了什么,她又回来了?

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,瞬间把他从绝望的泥潭里【吸附】出来。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,腿还是软的,差点摔倒。他踉跄着冲到门边,手抖得厉害,拧了好几下才把门打开。

“沫……”

他那个“沫”字卡在喉咙里。

门外站着的,不是莫沫。是个男人。个子很高,穿着黑色大衣,站在赫尔辛基清冷的走廊光线下,脸色比外面的雪还冷。

是莫屿。

路景年僵在门口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莫屿怎么在这里?他什么时候来的赫尔辛基?

莫屿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和莫沫有几分相似、此刻却冰冷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,上下扫了路景年一眼。目光扫过他通红的眼睛,凌乱的头发,身上皱巴巴的睡衣,还有怀里紧紧抱着的画册。那眼神里的嘲讽和冷意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
然后,莫屿一步跨了进来。

他没关门,但路景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莫屿身上的压迫感太强了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。

“路景年。”莫屿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“三年没见,你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”路景年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莫屿也没指望他回答。他走到房间里那张唯一的旧桌子前,从大衣内侧口袋里,掏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。他看都没看路景年,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。

“啪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“打开。”莫屿命令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路景年看着那个文件袋,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疯狂翻涌。他慢慢走过去,手指碰到牛皮纸袋的边缘。

凉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抖着手,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。

是几张纸。

最上面一张,纸张已经有些泛黄,边缘带着医院特有的蓝色印刷纹路。抬头是中文的“手术同意书”几个大字。

路景年的目光往下扫。

患者姓名:莫沫。手术名称:清宫术。

手术理由:不全流产,大出血。

他的视线像被冻住了,死死钉在“大出血”那三个字上。然后,他的目光挪到最下面,家属签字栏。

那里签着一个名字,笔迹凌厉,力透纸背。

莫屿。日期,是三年前的一个日子。路景年对那个日期太熟悉了。那是他清剿路家旁支最关键的一天。他坐在谈判桌前,和那群豺狼周旋了十几个小时,最终把他们彻底按死。他记得那天赢了的感受。空虚,疲惫,但有一种扭曲的快意。

他完全不知道,就在同一天,莫沫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,正在大出血。

同意书下面,还压着另一张纸。是病危通知书。

家属签字栏,同样是“莫屿”。

路景年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,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
他想拿稳,但手指不听使唤。那两张纸变得越来越重,重得他几乎拿不住。

“看清楚了?”莫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平静得可怕,“需要我帮你念吗?”路景年没说话。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对抗手里那阵剧烈的颤抖,对抗从心脏深处漫上来的、灭顶的冰冷。

莫屿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桌子对面,隔着那两张纸,看着路景年惨白的脸。

他一字一句,说得极其缓慢,极其清晰,确保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砸进路景年的耳朵里。“她躺在手术台上,血怎么都止不住的时候,签这张同意书的人,是我。”

“医生下病危通知,告诉我她可能下不了手术台的时候,签这张单子的人,还是我。”

莫屿顿了顿,眼睛死死盯着路景年。

“你呢,路景年?”

“那时候,你在哪儿?”路景年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他发不出声音。

“你在争权。”莫屿替他说了,声音冷得掉冰渣,“你在夺利。你在为你妈的心血,清理门户。你在做你路大太子爷该做的、了不起的大事。”

“没人告诉你她出事了吗?李泰没联系你?路家公馆的佣人都是死的?”

莫屿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。

“哦,我忘了。联系你了。她给你打过电话,对吧?在画室地上,疼得快要死过去的时候,给你打过电话。”“你接了吗?你接了。然后你跟她说,‘别用这种方式博关注,我忙着呢’。”

“路景年,”莫屿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,“你他妈当时到底在忙什么?!忙着怎么把路家那群杂碎弄死?忙着怎么坐稳你掌权人的位置?!”“我妹妹的命,在你眼里,还不如你路家的权位,是吗?!”

最后这句话,莫屿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路景年被他吼得浑身一颤,手里的同意书和病危通知单终于脱力,从他指间滑落,飘悠悠地掉在地上。

摊开的那页,正好是手术同意书,家属签字栏“莫屿”那两个大字,刺眼地对着天花板。

路景年看着地上那两张纸,腿一软,整个人向后踉跄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勉强站稳。

他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。

脑子里全是莫屿刚才的话。

手术台。大出血。病危通知。

还有他自己那句,“别用这种方式博关注,我忙着呢”。原来她当时,真的快死了。

原来他不仅没在她身边,还亲手掐断了她最后的求救。

“我……”路景年终于挤出一点声音,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当时……我被骗了……有照片……我……”

“照片?”莫屿冷笑一声,“路曼柔伪造的那些玩意儿?路景年,你是三岁小孩吗?别人给你看几张P的图,你就信了?你就连自己老婆躺在医院是死是活都不管了?!”

“我……”路景年想辩解,他想说他有情感障碍,他分不清真假,他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担心。
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苍白的借口。

在莫沫差点死掉的事实面前,任何借口都可笑至极。

“路景年,”莫屿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张手术同意书,用手指弹了弹上面不存在的灰,然后把它重新拍在桌子上,正对着路景年。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听你道歉的。你那些‘对不起’,我妹妹听了三年,我听腻了。”“我就问你一句。”莫屿盯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。

“你凭什么觉得,她还会原谅你?”

“凭你找了三年?凭你头发白了?凭你在这破公寓里要死不活?还是凭你,”莫屿的目光扫了一眼他怀里始终没放下的画册,“抱着这本破画册,假装自己很深情?”

路景年被问得哑口无言。他凭什么?

他什么凭据都没有。

只有一身的罪,和迟来了三年的、廉价无比的悔恨。

莫屿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里没有半分同情。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住,没回头。

“路景年,你欠她的,拿命都还不起。”

“好好看看那张纸。看看上面的日期,看看‘大出血’那三个字。然后问问你自己,你还有没有脸,再去打扰她。”

说完,莫屿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轻轻关上。
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。

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
路景年慢慢滑坐到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他的目光,无法控制地【聚焦】在桌上那张泛黄的同意书上。

“大出血”。

“莫屿”。那个日期。

每一个细节,都在凌迟他。

他想起顾云峥说的,她最瘦的时候不到七十斤,整夜失眠,做噩梦,哭到脱水。

原来这一切的开始,就是这张纸。就是他缺席的、甚至亲手推开她的,那个生死时刻。

路景年蜷缩起来,把脸埋进膝盖。

怀里那本《刺猬与猫》画册,从他无力的手臂间滑落,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摊开的那一页,正好是风雪中蜷缩的刺猬。冰壳厚重。

但在刺猬蜷缩的身体边缘,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痕,此刻在窗外透进来的冰冷光线下,仿佛又扩散了一些。

裂痕深处,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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