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景年抓住莫沫手腕的那点力气,没撑过三秒。他烧得太厉害了,手一滑,自己先脱了力。莫沫趁这个机会,很快地把手抽了回去。
她没看他,转身就走。
门开了又关上。房间里只剩下路景年粗重的呼吸,还有额头上那片冰贴带来的、一点可怜的凉意。他盯着天花板,眼睛发红。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吗?还是烧糊涂了的幻觉?他分不清。
身体一阵冷一阵热,头沉得像灌了铅。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过去。睡着了,就不会胡思乱想了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但全是碎片一样的梦。冰水,画稿,她离开的背影,还有自己一遍遍喊“对不起”的声音。再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。
雪停了,阳光有点刺眼地照进来。
路景年动了动,浑身酸痛,但那股烧得滚烫的感觉退下去不少。他撑着坐起来,额头上那片冰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落在枕头边。
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。
一个白色的保温桶。旁边放着一板退烧药,还有一杯水,水已经凉透了。
不是梦。
路景年盯着那个保温桶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伸手,指尖碰到冰凉的桶壁,停了一会儿,才小心地拧开盖子。
一股很淡的米香飘出来。是白粥,熬得很稠,上面什么也没放。
他端着保温桶,没动。目光挪到旁边那杯凉水上,又挪回来。她来过了。
真的来过了。
不仅来了,还给他留了吃的,留了药。
这个认知像一股微弱的电流,从他麻木的心脏里【传导】过去,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。不是高兴,是更深的、无处安放的慌。
门锁这时候“咔哒”响了一声。
路景年猛地抬头。
进来的不是莫沫。
是顾云峥。他手里提着个纸袋,里面装着新的退烧药和体温计。他反手关上门,看到路景年坐起来了,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。
“醒了?”顾云峥走过来,把纸袋放在旁边,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粥和药,“烧退了些。先把药吃了。”路景年没动。他盯着顾云峥,嗓子哑得厉害:“她……什么时候走的?”
顾云峥在床对面的那张旧沙发上坐下,动作很自然,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。“凌晨三点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守了你大概半小时。你抓着她的手,说胡话。”
路景年手指攥紧了保温桶的边缘。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一直在道歉。说‘对不起’,说‘画弄坏了’,说‘别走’。”顾云峥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陈述病历,“后来你睡着了,她才走的。”
路景年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粥。米粒洁白,热气早就散尽了。
“这粥……”他声音更哑了,“是她熬的?”
“嗯。”顾云峥点头,“用我公寓的厨房。她说外面的不干净,你……以前不吃。”
路景年喉咙发哽。他记得。他洁癖最严重的时候,连路家厨师做的东西都要反复确认来源。只有莫沫递过来的,他好像从来没怀疑过。
他以为是自己忘了检查。
原来不是忘了。是潜意识里,早就把她划在了“安全”的范围里。
可笑的是,他自己从来没意识到。
“她……”路景年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,“这三年……过得好吗?”
问完他就后悔了。怎么可能好。
顾云峥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钟,路景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。“你想听真话,还是假话?”顾云峥终于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“真话。”路景年想都没想。
“那好。”顾云峥往后靠了靠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换上了一副完全专业的口吻。那是心理医生面对病人家属时,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。
“莫沫刚到赫尔辛基的时候,情况很糟糕。产后抑郁最严重的阶段,她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不是不想睡,是闭上眼睛,就会看到血,看到孩子,看到你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。”路景年身体僵住了。
“她厌食。最瘦的时候,一米六五的个子,不到七十斤。我每天盯着她吃饭,像完成任务一样,吃下去,然后去卫生间吐掉一半。”
“她做噩梦。无数次半夜惊醒,坐在床上哭,不敢出声,就咬着被子掉眼泪。我问她梦到什么,她从来不说。但我知道。”
顾云峥每说一句,路景年的脸色就白一分。他手指死死攥着被单,指关节绷得发白。
“她需要靠药物才能维持基本睡眠。吃了药,能睡四五个小时,但第二天醒来整个人是木的,没有情绪,没有反应。那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年。”
“她害怕和人接触。尤其是男性。最开始连我都不能靠太近,她会发抖。花了很长时间,她才慢慢接受我是她的医生,不是别的什么。”“她开始画画,是在来这里快一年以后。画《冬眠的刺猬》。画的时候很平静,但画完那天,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哭了一整夜。哭到脱水,我送她去的医院。”
顾云峥的语气一直很平,没有指责,没有情绪,就是陈述事实。
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子,在路景年心上来回割。
他看见顾云峥的嘴在动,听见那些话,但脑子嗡嗡的,好像无法理解那些词组合在一起的意思。
整夜失眠。厌食。噩梦。药物。发抖。哭到脱水。
这些词,和他记忆里那个安安静静带着暖光的女孩,怎么都对不上。
可他知道,顾云峥没骗他。
也没必要骗他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路景年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为什么现在……她看起来……”
“看起来好了?”顾云峥接话,直视他的眼睛,“因为治疗。因为时间。因为她自己挺过来了。路景年,那不是‘看起来好了’,那是她从地狱里爬出来,重新给自己拼凑了一个人形。”
顾云峥顿了顿,一字一句,说得极其清晰。
“你看到的,是三年后的莫沫。你没看到的,是她怎么一点点把碎掉的自己捡起来,怎么在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咬牙撑下去,怎么学着重新信任这个世界。”
“那三年,你只是在找她。而她,是在生死线上挣扎。”最后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把路景年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压垮了。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。不是一滴两滴,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他低着头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动物一样的呜咽。他从来没这样哭过。
小时候母亲离开他没哭,被家族排挤他没哭,商场上被人背后捅刀子他也没哭。
可现在,他听着顾云峥嘴里那些轻描淡写的词,脑子里全是莫沫缩在黑暗里无声流泪的样子。
是他把她变成那样的。
是他亲手,把他世界里唯一的光,推进了地狱。
“我……”路景年想说话,但泣不成声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没想到……会这么……”“你当然想不到。”顾云峥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有情感感知障碍,路景年。你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,也理解不了自己的话有多伤人。对你来说,那可能只是一句气话,一个误会。但对莫沫来说,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她十年暗恋彻底烧成灰的瞬间。”
路景年哭得喘不过气,眼泪把被单浸湿了一大片。顾云峥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他没有安慰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路景年。“我今天告诉你这些,不是想看你哭。”顾云峥说,“我是想让你明白,你欠她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你欠她的,不是一句对不起,不是几幅画,不是那些房产和钱。”
“你欠她的,是整整三年本该安稳的睡眠,是健康的身体,是无忧无虑画画的快乐,是对爱情最基本的信任和期待。”
顾云峥弯下腰,盯着路景年通红的眼睛,一字一顿,像在宣判。
“路景年,你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说完,他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床上的路景年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门轻轻关上。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路景年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。他不知道哭了多久,直到眼泪流干,只剩下干涩的疼。他蜷缩着,像一只被剥光了刺的刺猬,裸露着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内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得刺眼。
路景年慢慢坐起来,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那本《刺猬与猫》还摊开着,停在刺猬独自蜷缩在风雪的那一页。
他伸手,把画册拿过来。指尖摩挲着页面。然后他看见,在他之前涂改的那点暖黄色旁边,多了一点新的、极淡的铅笔痕迹。
非常轻,非常小心。
是一只小猫,伸出爪子,很轻很轻地,碰了碰刺猬蜷缩起来的刺尖。
旁边,有一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问号。
路景年盯着那个问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抱着画册,把脸埋进去,肩膀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。这一次,没有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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