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声。
顾云峥看了一眼跪在冰水里的路景年,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、手里拿着毛巾和急救箱的莫沫。
他没进去,只是把手里两大袋生活物资轻轻放在客厅干燥的地方。“水管总阀我已经关死了。”顾云峥声音很平静,“画稿……能救回来多少?”
路景年好像没听见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【聚焦】在那张泡烂的初稿上,手指悬着,不敢动,呼吸有点重。
莫沫先开了口,声音有点干:“……不知道。很多都糊了。”顾云峥点点头,走到画室门口,但没跨进去。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路景年这时候猛地动了一下。他像是才意识到还有别人,手臂僵硬地护了一下手里那堆湿漉漉的画稿,动作有点本能,像是怕被抢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顾云峥,眼神很冷,但没什么力气。他又看了一眼莫沫,那眼神一下子就变了,里面有很多东西,慌的,急的,还有一点……怕。怕她走。
“我……”路景年嗓子哑得厉害,他想说什么,但一张嘴,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。他浑身湿透,在零下的画室里跪了这么久,嘴唇已经冻得发紫。
莫沫握着毛巾的手紧了紧。
顾云峥叹了口气。“路总,你先起来吧。这样会失温。”
路景年没动。他看向莫沫,那眼神直勾勾的。
莫沫避开了他的视线,往前走了一步,把手里的干毛巾递过去。“……擦擦。然后,回去换衣服。”
路景年盯着那条毛巾,没接。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颤:“这些画……对不起。”又是对不起。
莫沫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,有点酸,有点麻。她把毛巾直接塞到他手里,硬邦邦的。“画已经这样了。人别也这样。”
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路景年却像是听懂了什么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接过毛巾,很慢地、很艰难地从冰水里站起来。腿好像麻了,他晃了一下,手撑住旁边的画架才站稳。
顾云峥上前想扶他。
路景年躲开了。他谁也没看,低着头,用那条干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水,但那毛巾很快也湿了。他拿着那叠抢救出来的、还在滴水的画稿,小心地放到旁边一张高脚凳上。
“我……”他又看向莫沫,好像除了看她,不会说别的话了。“你先回去。”莫沫打断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顾医生,能麻烦你……送他一下吗?对面楼,七楼。”
顾云峥看了莫沫一眼,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路景年还想说什么,但一阵更猛烈的寒颤袭来,他咬紧牙关才没发出声音。他最后深深看了莫沫一眼,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刻进去,然后转身,跟踉跄跄地往外走。顾云峥跟在他后面。
门关上了。
画室里只剩下莫沫一个人,和一地的冰水狼藉。她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然后走到那张高脚凳边,看着那叠湿透的画稿。最上面那张,就是泡烂的《刺猬与猫》初稿。小猫的爪子,刚好搭在刺猬蜷缩的刺旁边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模糊的铅笔线条上很轻地碰了一下。
凉的。
路景年回到对面公寓,一进门,人就撑不住了。
冷。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。身上湿透的衣服像一层冰壳子裹着他。他走到那张简易床垫边,直接坐了下去,没力气换了。
顾云峥跟着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空荡荡的房间,只有床垫、椅子、窗边的望远镜,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几叠……一模一样的淡黄色便利贴。他什么也没问,去卫生间看了看,找到一条还算干净的浴巾,又走回来,递给路景年。“把湿衣服换下来,擦干。不然真会出事。”路景年没接。他抱着胳膊,整个人缩着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却在发红。“她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睛因为发烧已经开始有点红血丝,“画……还能修吗?”顾云峥把浴巾放在他旁边。“有些可以。但需要时间,和专业修复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现在应该关心你自己。你在发烧。”
路景年像是没听见。他自顾自地说,语速有点快,有点乱:“我弄坏的……我得赔。我认识最好的画作修复师,我……”
“路景年。”顾云峥打断他,语气严肃了一些,“你现在体温可能已经很高了。你需要处理的是这个。”路景年终于停下。他看着顾云峥,眼神有点涣散,但执拗还在。“你出去。”
顾云峥没动。“我让你出去。”路景年声音提高了一点,但没什么威慑力,反而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我不需要你在这里。”
顾云峥看了他几秒,点点头。“好。我去楼下药店买点退烧药和冰贴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。“路景年,你糟蹋自己,除了让在乎你的人难过,没别的用处。莫沫刚才给你毛巾,不是让你病死的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出去了。房间彻底安静下来。路景年坐在床垫上,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。冷,然后又开始觉得热,一股一股的热浪从身体里涌出来。头很沉,像灌了铅。他挣扎着,把湿透的大衣和毛衣脱掉,胡乱用浴巾擦了擦,然后扯过床上唯一的薄被子裹住自己。
没用。还是冷,冷得打哆嗦。
他蜷缩起来,目光落在窗外。对面,莫沫公寓的灯还亮着。她能修好那些画吗?她是不是还在难过?
脑子越来越晕,像一团浆糊。很多画面乱糟糟地挤进来。冰水,画稿,她站在门口的样子,她递过来的毛巾……
还有更早的。她流产时苍白的脸,她背对他无声流泪的肩膀,她最后消失在那扇门后的背影……
“沫沫……”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“沫沫……别走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,含糊不清。他烧糊涂了,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,像个虾米,一遍遍重复那几个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门锁传来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有人进来了。
路景年迷迷糊糊地感觉到,但他睁不开眼,只觉得眼皮滚烫。他以为是顾云峥回来了。
脚步声很轻,走到他附近,停下了。
然后,他闻到一股很淡的、食物的香气。是粥。还有一点……她身上特有的,颜料的松节油味和一点点桃子汽水似的甜香。
不可能。
是幻觉吧。烧糊涂了。
他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。
视线模糊,但他看到床边柜子上,多了一个保温桶。旁边还放着退烧药和一杯水。
然后,他看到了她的衣角。
就站在他床前。路景年心脏猛地一缩,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他挣扎着半撑起身体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。
莫沫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“沫……沫?”路景年声音哑得几乎破音,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全是血丝,还有不敢置信的光。“是……是你吗?还是我又……”
他又觉得这是梦了。这三年来,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。一碰就碎。
莫沫没说话。她看着路景年烧得通红的脸,干裂的嘴唇,还有那双死死盯着她、生怕她消失的眼睛。她手里还拿着从楼下药店多买的一包冰贴。
路景年见她不动,也不说话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被巨大的恐慌取代。“别……别走。”他声音带了哭腔,颤抖着伸出手,朝着她的方向,手指虚虚地抓着空气,“就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行不行?我……我保证不说话,不惹你烦……你别走……”
他烧得神志不清,所有的骄傲、冷漠、壁垒,全塌了。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祈求。
像个溺水的人,看着唯一一根浮木。
莫沫喉咙发堵。她看着他伸出来的、因为之前浸泡而仍然红肿的手,上面还有细小的破口。她没躲开。也没上前。
路景年等不到回应,眼里的光彻底灭了。手无力地垂下来,砸在床垫上。他闭上眼,把自己重新缩回去,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沫沫……画……我弄坏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莫沫吸了口气。她走到床边,把冰贴和药放下。目光扫过房间,想看看有没有热水壶。
然后,她的视线被床头柜上摊开的东西【吸附】住了。是那本《刺猬与猫》。摊开的那一页,是刺猬独自蜷缩在风雪里。
但那只刺猬旁边的空白处,多了一点点颜色。很小,很淡,像是用最细的笔,蘸了最浅的暖黄色,小心翼翼地涂上去的。
像是一盏微弱得快要熄灭的小灯。
又像是一颗,试图重新捂热的、笨拙的心。莫沫盯着那点涂改痕迹,看了很久。
床上,路景年又开始含糊地喊她的名字,夹杂着破碎的道歉。莫沫回过神。她拿起刚才买的冰贴,撕开一片,然后弯下腰。
她的指尖碰到路景年滚烫的额头。
路景年猛地一颤,眼睛瞬间睁开。
这一次,他清晰地看着她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,看着她手里拿着的冰贴。
不是梦。
他连呼吸都停了。
莫沫没看他,专注地把冰贴贴在他额头上。动作不算温柔,甚至有点生硬。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皮肤,有点抖。
贴好,她直起身,想走。
手腕突然被抓住。
路景年的手很烫,没什么力气,但抓得很紧。他看着她,眼睛通红,声音哽咽:“……别走。”
莫沫僵住了。
“就一下……”路景年语无伦次,“我病了……我很难受……你陪陪我……就一下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他从来没这样说过话。卑微到尘土里。
莫沫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,那上面还有伤痕和红肿。她没挣开。
她也没答应。
门外,顾云峥静静地站在走廊阴影里,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药袋。他透过未完全关紧的门缝,看着里面。看着莫沫僵直的背影。
看着路景年死死抓住她的手。他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很深,很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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