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写着“第一天。沫沫，我学会说对不起了。虽然晚了三年。”的便利贴，被莫沫捏在手里，捏了很久。

纸边都有些皱了。

她最后什么也没说，把那张纸重新折好，放回了顾云峥公文包的侧袋里。拉链拉上。

然后她走回画室，坐下，拿起画笔。

但笔尖悬在画纸上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窗外天色阴沉得厉害，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。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雪。

莫沫甩甩头，强迫自己【聚焦】在画稿上。这是给新系列画的草图，不能分心。

她画到下午，雪真的开始下了。

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，打在窗户上沙沙响。后来变成鹅毛大雪，呼呼地往下砸。

风也大，鬼哭狼嚎似的。

莫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，站在窗边喝。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。

七楼，靠右的那个窗户。窗帘拉着。

她收回视线，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。看什么看。晚上七点多，顾云峥打电话过来。“沫沫，外面雪太大了，我估计得晚点才能过去。”顾云峥的声音混着风声，“我得先去超市囤点物资，这种天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。你那边食物还够吗？”“够的。”莫沫说，“你慢慢来，路上小心。”“好。门窗关好，暖气开足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莫沫继续画画。

大概八点半左右，她听到画室那边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
像是玻璃裂开的声音。

她心里一紧，放下画笔走过去。

画室的窗户是朝北的老式木框窗，外面结了厚厚的冰棱。刚才那声，是一根特别粗的冰棱掉下来，正好砸在窗玻璃上。

玻璃没全碎，但裂开了一道很长的缝。

寒风立刻顺着缝隙往里钻，呜呜的。

莫沫皱了皱眉，正想找东西先挡一下，就听见更吓人的声音——

“砰！哗啦——！”

是从画室隔壁的卫生间传来的。

她跑过去一看，整个人都傻了。

卫生间墙角那根老旧的水管，大概是被冻裂了，正往外喷水。水压不小，冰凉刺骨的水喷得到处都是，地上已经积了一层。更要命的是，水正顺着门缝，往画室那边流。

画室地上铺着她这几天刚铺开晾干的几十张画稿！还有颜料、画笔、参考资料……

“糟了！”

莫沫冲进画室，水已经漫进来了，正快速【传导】到画稿下面。她手忙脚乱地去抢救最上面那几张，但水太快了，眨眼功夫就泡湿了好几张。冰水刺得她手指发麻。

她急得眼眶发红，这些画稿是她新系列的心血，有些还是孤稿。水还在不断从门缝涌进来。

莫沫咬咬牙，转身冲进卫生间，想找总阀门。但老房子，阀门在哪她根本不知道。

水喷得她半边身子都湿了，冰凉刺骨。

她徒劳地用手去堵裂口，根本堵不住。

绝望感一下子涌上来。

就在这时候，门口传来“砰砰砰”的砸门声，特别响，特别急。

“莫沫！开门！”

是路景年的声音。隔着门板，都能听出那股急劲。

莫沫愣了一下。他怎么……

“莫沫！我知道你在里面！开门！”路景年的声音更急了，砸门声也更重。莫沫抹了把脸上的水，跑去开门。

门刚打开一条缝，路景年就挤了进来。他头发上、肩膀上全是雪，脸色冻得发青。一进门，目光就锁定了卫生间喷水的位置和画室漫开的水。

他没说话，直接冲进卫生间。看了一眼裂开的水管，他转身出来，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，抓起角落一个沉重的实木矮凳。“你让开。”路景年对莫沫说了一句，然后抡起凳子，对着卫生间墙角那根喷水的管子旁边一截看起来更老旧的竖管，狠狠砸了下去！

“哐！哐！哐！”

三下。管子被他砸瘪了，水流一下子小了很多，变成滴答滴答。

“总阀在外面楼道，我去关。”路景年扔下凳子，转身又冲出门。

莫沫站在原地，听着他在楼道里捣鼓的声音。几分钟后，水彻底停了。

路景年浑身湿漉漉地走回来，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滴。他没管自己，径直走进画室。

画室的地上已经积了大概两三厘米深的冰水。

几十张画稿泡在里面，颜料晕开，一片狼藉。

路景年看了一眼，直接踩进水里。

冰水瞬间没到他脚踝。

他好像没感觉，弯腰，伸手，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捞起一张泡得最边缘的画稿。

动作很轻，像在捞什么易碎的宝贝。水太冰了，他手指一碰到，就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。

但他没停，继续捞第二张，第三张……

把还能看清画面的画稿一张张捞起来，小心地挪到旁边没水的桌子上、椅子上、画架上。

有些画稿泡得太烂，一碰就碎。路景年动作就放得更轻，用指尖一点点捏着边缘提起来。

莫沫站在画室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路景年跪在水里，大衣下摆全浸透了，颜色深了一块。他头发还在滴水，侧脸绷得很紧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但他捞画稿的动作，没停过。

手泡在冰水里，很快从苍白变成通红，手指关节都肿了起来。有些地方被泡烂的画纸边缘划破了，渗出血丝，混在水里，淡红色。

他好像没看见。

莫沫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闷闷的疼。

路景年捞到最后，在墙角一堆泡烂的纸浆里，看到了一张巴掌大的草图。

纸已经烂了，但上面的铅笔线条还能勉强看清。

是一只蜷缩着的小刺猬，和一只试图用爪子轻轻碰它的小猫。

是《刺猬与猫》最早的初稿之一。莫沫都不知道这张稿子什么时候混在这里面的。

路景年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盯着那张泡烂的草图，看了好几秒。

然后他更小心地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，想把那张纸从纸浆里分离出来。

但纸太烂了，一碰，边缘就碎掉一块。

路景年呼吸一滞。他僵在那里，手指悬在半空，不敢再动。好像碰坏的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。

莫沫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喉咙发紧。

她转身，走回客厅。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，又找出急救箱。

这时，公寓门被钥匙打开，顾云峥提着两大袋东西冲了进来。

“沫沫！我听到声音……”顾云峥话没说完，就看到了客厅的狼藉，和从画室蔓延出来的水迹。

他脸色一变，放下袋子就往画室走。

然后他看到了跪在冰水里的路景年。路景年浑身湿透，头发滴水，双手通红溃烂，正对着手里一张泡烂的纸发呆。顾云峥脚步停住了。

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莫沫。

莫沫手里拿着毛巾和急救箱，也正看着路景年的背影。

画室里很安静。

只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
和路景年压抑的、有些粗重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