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对面窗户的灯熄了之后,路景年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。直到天边泛起灰白。
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走到房间那个简陋的行李架边,打开最小的那个行李箱。里面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物,那本《刺猬与猫》,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他拿出文件袋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崭新的便利贴。淡黄色的纸,右下角印着一只很小很小的卡通刺猬。
和当年莫沫在路家公馆用的,一模一样。
这是他让李泰想办法找来的,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系列。李泰跑了好几个地方,最后在一个挺偏的文具店里找到的库存。
路景年抽出一张,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。
他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支笔,黑色的,笔尖很细。
他坐下来,盯着那张空白的便利贴。
看了足足有五分钟。
然后他拿起笔,手指有点僵。他努力回忆着,回忆莫沫当年写在那些便利贴上的字迹。不算特别工整,有点圆润,带着点稚气。
他试着写下第一个字。
“沫”。
写出来,不像。太生硬了。
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到脚边。又抽出一张。
再写。
还是不像。第三张,第四张……脚边的纸团越来越多。
写到第七张的时候,那个“沫”字,终于有了一点她当年的影子。路景年松了口气,但胸口那块地方更闷了。他连模仿她的字,都这么费劲。
他继续写下去。
“沫沫,我学会说对不起了。虽然晚了三年。”
写到这里,笔尖顿住了。
接下来写什么?
写我这三年怎么找你的?写我头发怎么白的?写我抱着你那本画册熬过的每一个晚上?
好像都太苍白了。
他最后还是写了,写得很简略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“我找了你三年。被莫屿拦了无数次。李泰说,我快把地球翻过来了。我不信你消失了。”
“后来看到《冬眠的刺猬》,我才知道,你不是消失了,你是把自己藏起来了。像刺猬冬眠。”“而我,就是那个让你不得不冬眠的冬天。”
写到这里,他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。
他想起在画展上,顾云峥给她披外套,给她整理围巾。那些自然到刺眼的动作。
“我看到有人照顾你了。他做得很好,比我好。这三年,谢谢你……活过来了。”这句话写完,他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。像是亲手把什么东西,从自己心里挖出去了。
但他还是继续写。
“我不求你原谅。我只想告诉你,路景年知道错了。错得离谱。”“那张离婚协议,我没签。法律上,你还是我妻子。但我没脸用这个绑着你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还存着一点不要脸的妄想。”
最后,他写上日期。然后,在右下角那只小刺猬旁边,很轻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画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随即扯了扯嘴角,有点自嘲。他把这张便利贴小心地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他穿上外套,拿着那个小方块,下了楼。清晨的赫尔辛基冷得刺骨,街上几乎没人。他走到莫沫那栋公寓楼下,找到了那个绿色的公共信箱。
他站在信箱前,又犹豫了几秒。
然后,他把那个折叠好的小方块,从投信口塞了进去。很轻的一声响。没了。
路景年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信箱,看了很久。好像这样看着,那张纸就能直接【传导】到莫沫手里一样。
他知道这很傻。
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第二天,他又写了一张。
这次他没再刻意模仿莫沫的字,就用了他自己的笔迹,冷硬,锋利。
“第二天。沫沫,我今天看着你窗户看了很久。你上午十点拉开窗帘,下午四点会站在窗边喝杯水。你过得很有规律,这很好。”
“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你的规律。我甚至不知道你爱喝桃子汽水,是李泰提醒我的。”“我是个很糟糕的丈夫。不,我根本没把自己当成过丈夫。我以为那只是一场交易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这张,他也在黎明前投进了信箱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路景年每天写一张。
内容从最初的泛泛道歉,慢慢变得具体,变得深入。他开始写自己童年目睹母亲离开时的恐惧,写那种被全世界【屏蔽】在外的孤独感是怎么长成情感障碍的,写他为什么会对所有人的靠近都充满【排斥】。他写当年看到那些伪造照片时的失控。“我不是不信你,沫沫。我是不信我自己。我不信会有人真的爱我,不带着任何目的。所以我选了最伤你的方式去验证……结果验证了个屁,我只验证了我自己是个傻逼。”
他写她流产时,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。“我说‘交易而已,别有不该有的期待’。这句话我这三年每天都会想起来,然后恨不得回去抽死我自己。那不是交易,沫沫。那是我路景年这辈子,唯一一次离‘家’那么近。”
“但我亲手把它砸了。”
每一张便签,都像一把钝刀子,在他自己心里来回割。
写到第七天,他写下最后一张。“第七天。沫沫,我不求你原谅。我只求一个……重新认识我的机会。不是路家太子爷,不是那个有病的路景年。就只是一个,想学着怎么去爱你的普通人。”他把这张便签折好,再次下楼。投入信箱的时候,他的手指有点轻颤。不远处公寓楼的入口,顾云峥正好提着早餐袋走出来。
路景年动作一顿,立刻转过身,快步走向街角,把自己【屏蔽】在建筑物的阴影里。
顾云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,径直走向信箱,用钥匙打开。
他看到了里面那张折叠好的、淡黄色的便利贴。顾云峥脸上没什么表情,很平静地把它拿出来,展开,快速扫了一眼。
然后他重新折好,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侧袋里。
拉上拉链。
锁好信箱。整个过程流畅自然,就像只是取走了一份普通的广告传单。
他提着早餐,转身走进了公寓楼。
路景年从阴影里走出来,看着顾云峥消失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个绿色的信箱。
空了。
他那点微弱的、试图【传导】心意的努力,像投进深海的石子,连个响动都没被听见,就被人中途截走了。他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是天气的冷。
是那种,无论你做什么,都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无法穿透的玻璃的冷。
顾云峥就是那层玻璃。
当晚,莫沫在画室改稿子改到有点饿,想去厨房找点饼干。
经过客厅时,她想起前几天顾云峥帮她整理旧杂志,好像把一叠邮票收进抽屉了。她最近有一批明信片要寄给读者,想找几张特别的邮票。
她拉开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。
没有邮票。
倒是看到一个黑色的、带锁的硬壳公文包。
是顾云峥的。他今天过来时好像就把包放这儿了,走的时候忘了拿?
莫沫有点疑惑,顾云峥做事一向仔细,很少落东西。
她试着拉了一下拉链。
锁着的。
但侧面的那个小袋,拉链好像没拉严,露出一点淡黄色的纸角。
那种颜色……很熟悉。
莫沫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她伸出手,捏住那个纸角,轻轻抽了出来。
是一张折叠好的便利贴。
淡黄色,右下角印着一只小小的卡通刺猬。
她的手指僵住了。
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,又唰地一下退了下去。
她认识这种便利贴。
全世界只有一个人,会用这种便利贴给她写字。
不,以前是。
她指尖有点发抖,慢慢地把那张纸展开。
熟悉的纸张,陌生的、却凌厉熟悉的字迹,劈头盖脸地撞进她眼睛里。
“第一天。沫沫,我学会说对不起了。虽然晚了三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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