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第37章 雪夜跪求

路景年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墙很冰,腿麻了,但他动不了。眼睛就钉在桌上那张纸上。“大出血”。“莫屿”。那个日期。

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,像坏了的唱片。

顾云峥的话也回来了。整夜失眠。厌食。噩梦。药物。发抖。哭到脱水。

原来都是真的。

全是真的。他干的。

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。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手术同意书。纸很轻,但他觉得有千斤重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折好,放回文件袋。又把病危通知书也放进去。

做完这些,他走到窗边。
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雪还在下,很大。路灯的光晕在雪花里糊成一团。

对面,莫沫公寓的窗户亮着灯。暖黄色的光,从拉了一半的窗帘后面透出来。

路景年盯着那扇窗。

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,空荡荡的。只有一个念头,很清晰,很顽固地【吸附】在那里。

他得去。

现在就得去。他转身,没换衣服,就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睡衣,抓起门口衣架上那件黑色大衣套上。大衣很薄,根本挡不住赫尔辛基深夜的寒气。
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他下楼,推开公寓楼沉重的大门。

冷风夹着雪花立刻扑了他一脸。他打了个寒颤,但脚步没停。

穿过马路,走到莫沫住的公寓楼前。

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没过脚踝。他走到她公寓单元的正门前,停下。门关着。里面是安静的楼道。

路景年看着那扇门,看了几秒。

然后他往旁边走了两步,走到单元门前那片空地的正中央。这里正对着莫沫客厅窗户的位置。

他停下。

转过身,面朝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。膝盖一弯,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“噗”一声闷响。积雪立刻淹没了他的膝盖,冰冷的湿意透过单薄的睡裤,瞬间刺进皮肤里。

他跪得笔直。背挺着,头微微仰着,眼睛一眨不眨,盯着那扇窗。

雪落在他头发上,肩膀上,大衣上。很快,他就白了头。

他不动。像一尊突然出现在雪地里的雕像。

赫尔辛基的深夜,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。风卷着雪粒子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
路景年感觉不到冷。或者说,他感觉到了,但那种冷和他心里那片冻僵的荒原比起来,不算什么。

他跪在这里,不是因为冷。

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
道歉的话,他说了三年,写满了便利贴,在发烧时呓语了无数遍。没用。

解释?那些借口在手术同意书面前,可笑至极。钱?权?他早就全转给她了,匿名。但那算什么?那能买回她三年的安稳睡眠吗?能抹掉手术台上大出血的恐惧吗?

不能。

什么都做不到。

他唯一还能做的,就是把这条她可能已经不在乎的命,把这点残破的尊严和脸面,全都扔在这冰天雪地里。

跪着。

求一个,也许永远得不到的,亲口说对不起的机会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雪越下越大。他跪着的地方,积雪慢慢没过膝盖,向大腿蔓延。

头发、眉毛、睫毛,都结了一层白霜。脸冻得青白,嘴唇发紫。

但他眼睛始终亮着,死死锁着那扇窗。

窗户后面。

莫沫在窗帘缝隙后面,已经站了很久。

从路景年跪下去的那一刻,她就看见了。

她本来在画室,心烦意乱,什么都画不进去。听到楼下有动静,很轻,但她就是感觉到了。

她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
然后就看到了他。看到他走出来,看到他停下,看到他直挺挺地跪进雪里。

那一刻,莫沫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猛地一缩。

疼。

尖锐的疼。她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试图用这点刺痛让自己清醒。

别心软。

莫沫,你不能心软。她想起手术同意书上冰冷的日期。想起顾云峥平静陈述的“整夜失眠”、“厌食”、“噩梦”、“哭到脱水”。想起大哥拍在桌上的那张纸,和那句“你凭什么”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

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泪水滚下来,是烫的,划过冰凉的脸颊。

窗外的雪那么大。他跪在那里,像个傻子。曾经那个高高在上、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别人的路景年,那个洁癖到别人碰过的东西都要立刻销毁的路景年,那个对她说“这场婚姻本就是交易”的路景年。现在跪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,浑身落满雪,像条被遗弃的狗。

只为了求她看一眼。

莫沫的眼泪流得更凶。她抬手擦,擦不完。

她恨自己为什么还会哭。为什么心还会这么疼。

十年暗恋,三年煎熬,不是早就该烧成灰了吗?

为什么看到他这个样子,还是会难受?

时间在寂静的雪夜里被无限拉长。每一分,每一秒,对跪着的人,和对看着的人,都是凌迟。

路景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太冷了。寒气从膝盖钻进骨头缝,往全身【传导】。牙齿开始打颤,咯咯作响。

但他跪姿没变。背还是直的。

目光还是固执地,穿过纷飞的大雪,落在那条窗帘缝隙上。

他知道她在看。他感觉得到。那就够了。

只要她还在看,他就能跪下去。跪到天亮,跪到冻死,跪到她愿意开门,或者彻底拉上窗帘。

不知道又过了多久。

窗后的莫沫,眼泪已经流干了。眼睛又干又涩,像揉了沙子。

她看着路景年发抖的肩膀,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,看着他几乎要被雪埋掉的下半身。

心脏抽痛得快要窒息。

她手指摸到冰凉的窗框。

只要推开窗,喊他一声,或者……哪怕只是敲敲玻璃。

他会不会就起来?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。

不行。

不能开这个头。

一旦心软,一旦妥协,那三年她咬着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路,算什么?那些流干的眼泪,那些吞下去的药,那些拼尽全力才重建起来的一点点的“自己”,又算什么?

她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
窗帘从指尖滑落,缝隙合上了。

窗外的一切被【屏蔽】。

路景年看着那条缝隙消失,看着那点暖光被彻底隔绝。

他眼睛里的光,暗了一下。

但他没动。

还是跪着。

天边泛起一点灰白的时候,雪终于停了。

世界一片死寂的洁白。

路景年几乎成了一个雪人。只有眼睛还露在外面,睫毛上挂着冰晶,眨一下,簌簌地掉。
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。麻木的,好像已经不属于他。

身体里的热量早就散光了,从里到外,冷透了。

但他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
清醒地数着时间,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丝痛苦,清醒地等着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。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
公寓楼里开始有早起的人走动的声音。

有人路过单元门,看到跪在雪地里的路景年,吓了一跳,低声议论着走开。

路景年全不在意。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扇窗。

窗后的莫沫,在窗帘合上后,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。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
无声地,肩膀颤抖。就这样坐到天色微明。

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。

莫沫抬起头。

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泪痕。

她撑着墙壁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走到窗边,再次掀开窗帘一角,很小的一条缝。

路景年还跪在那里。

姿势都没变过。

像个真正的雕像。

莫沫看着,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流泪。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看着那个固执地跪在雪地里的身影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,她松开手。

窗帘彻底合拢。

她转身,不再看窗外一眼,径直走向画室。

雪地里。路景年看着那扇再也没有动静的窗户,看着紧闭的窗帘。

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终于从他眼睛里熄灭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喊她的名字。

但喉咙冻僵了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
然后,一直挺直的脊背,终于支撑不住,晃了一下。

他向前倒去,整个人砸进冰冷的积雪里。

脸埋进雪中,刺骨的凉。

他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,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,低哑地,在心底呢喃出来。

“……沫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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