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陵至长安的陆路再转水路走了近半月,柳辞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景致从江南水乡的温婉逐渐转为关中平原的苍茫。十一月的寒风已经刺骨,河面泛起薄冰,船行速度慢了许多。
“东家,进舱吧,外头冷。”青衣捧着暖手炉出来,为柳辞披上厚重的狐裘。
柳辞摇摇头,目光仍停留在岸上:“你看那些纤夫。”
岸边,数十名衣衫单薄的纤夫正弓着身子,喊着低沉的号子,将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往上游拉。他们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滩上,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“一日工钱不过二十文,却要出这般力气。”柳辞轻声道,“可若没有他们,这水路如何能通?”
她转身回舱,在案前坐下,取出纸笔。云喜正整理着沿途收集的信息:“东家,这半个月咱们经过七个州县,我打听到各地粮价、布价、盐价都有差异。最奇怪的是,越靠近长安,粮价反而越贵。”
“漕运成本。”柳辞一边在纸上画着简图,一边解释,“粮食从江南运到长安,每经过一个关卡要交税,每换一次船要付搬运费,这些成本都会加到粮价里。所以距离越远,粮价越高。”
双喜刚端着热腾腾的胡饼进来,闻言好奇道:“那要是咱们能找到便宜的法子运粮,是不是就能赚大钱?”
柳辞笑着接过胡饼:“是这个理。不过——”她咬了一口,眼中闪过思索的光,“粮食关乎民生,不是能随便倒卖的东西。真要动粮食生意,得想得更周全些。”
船在黄昏时分抵达长安码头。柳辞站在船头,看着这座天下第一城在暮色中展开恢弘的轮廓。城墙高耸入云,城门洞开,车马人流如织。码头上停泊着大小船只数百艘,挑夫、商贩、官吏的喧哗声混成一片,空气中弥漫着河水、货物和人烟混杂的气息。
“真大啊。”绿衣难得感叹了一句。
五辆马车载着柳辞和行李,缓缓驶入明德门。长安城的大街宽阔得能让八驾马车并行,街两侧栽着槐树,虽是冬日枯枝,也能想象春夏时的繁茂。坊墙整齐划一,坊门有卫兵把守,坊内隐约可见楼阁重重。
柳家提前在崇仁坊租下了一处三进院落。这里临近东市,又非达官显贵聚居的坊,正适合柳辞这样初来乍到的商户。安顿下来后,柳辞只休息了一日,便带着四个婢女开始逛长安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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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她们几乎走遍了东西两市。
东市果然如传言般,多卖金银玉器、绫罗绸缎、文房四宝,顾客多是衣着华贵的官员家眷。柳辞在一家首饰铺前驻足良久,看着那些镶嵌宝石的金簪玉钗,忽然想起江陵流行的样式,与长安相比,确实少了几分大气。
“东家想开首饰铺?”青衣轻声问。
“不急。”柳辞摇摇头,“先看看。”
西市则热闹得多。胡商开设的店铺鳞次栉比,招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,店里摆满异国货物:波斯地毯、大食玻璃器、天竺香料、西域美玉。留着卷曲胡须的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语招揽顾客,空气中弥漫着肉桂、胡椒、**等香料混合的奇特气味。
柳辞在一家卖西域织物的铺子前停下。店主是个粟特人,眼睛深凹,鼻梁高挺,见柳辞对一匹葡萄纹锦感兴趣,立刻热情介绍:“这是康国来的,全长安只此一匹!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贯!”
柳辞笑了笑,没有还价,也没买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才对云喜说:“记下,这种纹样的锦,在江陵能卖到二十五贯以上。但运费和关税要算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她们又去了几家胡商店铺,柳辞发现,胡商从中原买走的,多是茶叶、瓷器、丝绸;卖到中原的,则以香料、宝石、药材为主。交易多用绢帛或铜钱,也有直接用货物交换的。
“东家,其他江陵来争皇商资格的商户,这几日都在四处拜访世家权贵呢。”云喜汇报打听来的消息,“周家那位,已经往裴家递了三次拜帖了。还有城东赵家、城南孙家,都往崔家、卢家送了厚礼。”
柳辞正站在西市一家食肆前,看着伙计现场制作胡饼。面饼贴在泥炉内壁上烤得焦黄,香气四溢。她买了三个,分给婢女们,自己咬了一口,外酥里嫩,确实比江陵的好吃。
“让他们去拜访吧。”她边吃边说,“咱们先摸清楚长安的底细。对了,绿衣,让你打听的长安物价波动情况,如何了?”
绿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:“过去三个月,长安米价从每斗四十文涨到了五十五文,盐价稳定,布价略有下降。但奇怪的是,羊肉价格涨了三成。”
“因为冬天到了,羊群要过冬,出栏的羊少了。”柳辞擦擦手,“这就是供需关系。供少于求,价格就涨。”
她说话间,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。一个青衫书生匆匆走过,腰间佩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珏,衣衫虽不华丽,但料子讲究,显然是世家子弟的打扮。那书生眉头紧锁,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文书,径直往皇城方向去了。
柳辞只瞥了一眼,并未在意。她现在更关心的是,长安城这么大,商机到底藏在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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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大明宫紫宸殿。
炭火噼啪作响,李无忧披着杏黄披风,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眉头轻蹙。她刻意让手指微微颤抖,声音带着犹豫:“丞相……这、这份关于西北军饷的奏报,我看了两遍,还是不太明白……”
裴逾站在案侧,月白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。他接过奏折,只扫了一眼:“户部虚报了十三万石粮,七万贯钱。”
李无忧睁大眼睛,做出惊讶的样子:“虚报?他们怎么敢……”
“因为去岁西北实际驻军只有四万八千人,而非奏报上的五万三。”裴逾的声音平静无波,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字,“臣建议派御史台核查,严惩虚报者。”
“那、那就按丞相的意思办……”李无忧低下头,掩饰眼中的清明。
重生以来,她每日都与裴逾这般周旋。在他面前,她是那个被突然推上皇太女之位、对政务一窍不通的娇弱公主。她需要时间积蓄力量,不能让他太早看穿自己的底细。
裴逾批完奏折,抬眼看了看她:“殿下近日气色不错。”
“是、是吗?”李无忧摸了摸脸颊,“许是适应了……”
“适应了什么?”裴逾问得随意,目光却锐利。
李无忧心中一紧,忙道:“适应了这些政务。虽然还是不懂,但至少……至少能坐住了。”她故意露出一个羞涩的笑。
裴逾没再追问,转而拿起下一本奏折。李无忧悄悄松了口气,思绪却飘远了。
前世,李无忧的皇帝父亲和太子兄长在“庚申之乱”中双双罹难,国朝的天,在庚申年的血色叛乱中塌了一半。叛军虽被裴逾的铁骑镇压,但皇座已空,只余东宫一个三岁的遗孤,在弥漫着焦糊味的宫殿里发出微弱的啼哭。
朝堂之上,立刻分野成泾渭两派。以几位顾命老臣为首的一系,紧抱着“国本当归太子血脉”的礼法,力主拥立幼孙。冠冕堂皇的话语下,是欲立幼主以掌实权的盘算。另一边,刚刚以赫赫军功稳住京畿的固原军统帅裴逾,却异常强硬。他慨然陈词:“当今乱局,非主少国疑之时!三岁孩童,岂能承天下之重?非是坐江山,实乃招灾祸。”他力排众议,将太子的妹妹、皇女李无忧推至台前,断言唯有这位历经变故、素有见识的帝女,方能凝聚人心,主持中兴大业。
太极殿内,两方势力角力三日,争执声穿透宫墙。最终,一纸透着浓浓妥协意味的诏书颁下:册封李无忧为 “皇太女” ,入主东宫,确立储君名分;然而,帝位暂且虚悬,由皇太女 “监国摄政” ,代行天子之事。至于那三岁的皇孙,则被尊为“靖安郡王”,荣养于深宫别院——他从此成为一个无声的象征,一块悬在所有人头顶的、名为“正统”的磐石。
自此,李无忧便踏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局。她身着储君衮服,执掌的却是帝王权柄。那至高无上的龙椅空荡荡地置于丹陛之上,而她仅能在御阶之侧设座。每一道诏令,都需钤盖“监国皇太女宝”,无时无刻不在昭告天下:此权柄,源于危局之下的暂托,而非天命所归的授予。
扶她上位的裴逾,是她此刻最坚实的支柱,却也可能成为权力最大的分有者;而那些跪拜在地的老臣,低垂的眼帘后,目光仍会悄然掠过靖安郡王所居的宫室方向。
那时的李无忧看够了朝堂的权力倾轧,也受够了那些老臣轻蔑女子的目光。那时她真心以为,自己只是为外甥李寅暂摄朝政,等李寅年长些便要还政。她兢兢业业,平衡各方势力,甚至不惜得罪世家,也要推行利于百姓的政策。
可结果呢?
她记得那个雨夜,羽林卫突然包围东宫,声称搜出她与叛军余孽往来的书信。她惊慌失措时,十岁的外甥李寅出现在殿外,哭喊着“姑姑为什么要害皇祖父的江山”。
那一刻她才明白,原来嫂嫂从未信过她。那些她以为的亲情,不过是利用。
“殿下?”裴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李无忧回过神,发现手中的笔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。她连忙弯腰去捡,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——这次不是装的。
裴逾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继续批阅奏折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声和纸页翻动声。李无忧重新坐直身体,心中暗下决心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做嫁衣。父皇的江山,皇兄守得,她李无忧也守得;父皇的帝位,前世十岁的小儿坐得,她李无忧如何坐不得?而要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置,她需要人才,需要军队,需要钱粮。
裴逾手中的固原军,是当世最强战力,她必须拉拢。拉拢不到,至少不能得罪。
河西商路,是她重掌西域的第一步,待稳固河西、国库充盈,自己便可更进一步。而柳辞——那个前世在危难中向她伸出援手的商户女——是她选定的执棋人。
算算日子,柳辞应该到长安了。
“丞相,”李无忧突然开口,声音依旧轻柔,“关于重开河西商路的事,朝中反对声很多。那些世家……似乎都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裴逾笔尖微顿:“殿下以为该如何?”
“我、我也不知……”李无忧咬了咬唇,“但我想,总该听听商户们的想法。毕竟商路通了,是他们去走。”
“殿下能想到这一层,已是难得。”裴逾合上奏折,“三日后兴庆宫议事,殿下可亲自见见那些商户。”
“好……”李无忧点头,心中却已开始盘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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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怀安站在薛府侧门外,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,手中攥着的拜帖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。门房说家主今日不见客,可他明明看见堂兄薛怀远的马车刚驶入院内。作为薛家旁支,他在族中的地位尴尬——虽是先帝钦点的探花,可随着先帝班子倒台,他也跟着失了势。如今在族中,连个门房都敢给他脸色看。
“郎君,您还是回去吧。”门房探出头,语气带着不耐,“家主说了,今日谁也不见。”
薛怀安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明日再来。”
“明日也不行。”门房索性把话说开,“郎君,不是小的为难您。实在是……您那事儿,家主帮不了。您想见皇太女,得靠自己的本事。咱们薛家如今在朝中的处境您也知道,哪敢轻易往东宫递帖子?”
薛怀安脸色一白,还想说什么,门房已经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寒风刺骨,他站在空荡荡的街巷里,忽然觉得这长安城虽大,却无自己立锥之地。父亲那一支在族中本就势微,如今更是被边缘化。若不能抓住机会,怕是真要成为弃子了。
他想起前日听到的消息——皇太女要在兴庆宫召见商户,商议西北商路之事。若能得见皇太女一面,当面陈说自己的见解……
可他没有请帖。而那些有请帖的世家商户,又怎会愿意带他一个不相干的人进去?
薛怀安握紧拳头。他必须想办法,必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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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辞回到崇仁坊的宅院时,天色已暗。青衣早已备好热水和晚膳,云喜则汇报着今日的发现。
“东家,有一件事。”云喜压低声音,“今日在西市,咱们被人盯上了。”
柳辞正在净手,闻言动作一顿:“什么人?”
“不清楚。但绿衣说,那人跟了咱们三条街,身手不错,应该是练家子。不过……”云喜迟疑道,“那人似乎没有恶意。”
“哦?”柳辞挑眉。
绿衣从暗处现身,点了点头:“确实如此。有好几次人群拥挤,那人都有意无意隔开了可能撞到东家的人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那人腰间挂的腰牌,我看了一眼,像是宫里的东西。”
柳辞擦干手,在桌前坐下。宫里的人?她一个江陵来的商户女,怎么会引起宫里人的注意?
除非……和皇太女那纸诏令有关。
“知道了。”柳辞神色平静,“既然没有恶意,就随他去。你们这几日多留意,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盯梢。”
“是。”
晚膳后,柳辞独自在书房里整理这几日的见闻。她在纸上写下“长安商业格局”几个字,下面分列东西两市的特点、主要货物、价格差异。又写下“潜在商机”,列举了几个方向:胡商缺中原茶叶的稳定货源、长安贵女对新颖首饰的需求、冬季保暖衣物的市场空白……
写到这里,她笔尖一顿。河西商路。
若真能重开,那不仅仅是货物往来。商路沿途需要驿站、需要护卫、需要货物中转站、需要兑换货币的钱庄……这是一整条产业链。
可如今那些争抢的商户,只盯着丝绸茶叶能卖多少钱,没人去想这些配套的事情。
柳辞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夜空无星,长安城笼罩在冬日的薄雾中。远处皇城的灯火依稀可见,那座权力的中心,正在酝酿着什么?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东宫,李无忧也正站在窗前,望着崇仁坊的方向。
“殿下,柳娘子已经安顿好了。”一个黑衣人跪在阴影中,“这几日她一直在考察长安商业,尚未与其他商户或世家接触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无忧轻声道,“继续暗中保护,不要让她察觉。另外,三日后兴庆宫议事,你想办法引她去旁观。”
“遵命。”
黑衣人退下后,李无忧揉了揉眉心。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柳辞在船上掀开货布对她说的话,那双在危难中依然清亮的眼睛,那句“女子不论是逃离婚姻还是逃离命运的束缚,都是自己的自由”。
这一世,她不会让柳辞再陷入那样的险境。
也不会让自己再陷入那样的绝境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李无忧转身回到书案前,摊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下“河西治策”四个字。
她不能写得太深,不能暴露重生的事实。但有些建议,必须提前布局。
而此刻的薛怀安,也在自己简陋的书房里,对着烛光苦思。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标注着从长安到西域的路线。他的笔在敦煌、酒泉、张掖几个地方画了又画。
他知道,这是他最后的机会。若不能在当政的皇太女面前展现价值,薛家就真的没有他这一支的立足之地了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三个在不同地方、却同样在谋划未来的人。
长安的雪,又开始下了。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,覆盖了街道、屋瓦,也覆盖了这座城里所有的算计与期许。
但有些种子,一旦埋下,终将在来年春天破土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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