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停了下来,影子的语气格外冷漠:“如果陆致远没有选择毁灭性自杀,十二月初二那天,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如果今晚我和江桐没有找到这条船或者来晚了一步,你又打算怎么做?”
她会带着宋蝉离开燕南,然后又在生与死之间飘零。
“我相信了你三次!江洇。”
她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,她以为成年以后自己会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。
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,多年的波澜不惊并不是她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成熟模样,原来只是没有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往她安静的池塘里丢石子而已。
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女孩,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孩,总能让她手足无措。
姜哲把她呆愣错愕的模样尽收眼底,她艰难咽下喉头那股气,一字一句点明心底的愤怒:“四年前,你说陆致远会在十二月初三离开燕南,我信了。向上报告,秘密部署这些我都做了。”
“你被故意举报的那天晚上,我强行把你带回家,一直到天亮之前,我和领导做了一晚上的保证,才让你出现在第二天的现场。”
“那天你故意出现在响尾的人面前把我支走,李平宁来之前,你和陆致远都说了些什么?”
“你们原本的计划早就没戏了,你明明知道响尾对你也很感兴趣,你打算干什么?”
江洇的呼吸渐渐急促,面对她咄咄逼人的问题,她一个也不敢回答,她一个也无法回答。
显然姜哲也不轻松,哪怕将那些话全部吐露出来:“你是不是想,用自己,换他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?”
她是。
没有为什么。
她只是做了那个年纪都会做的意气用事。
就像陆致远执着于走投无路后的壮烈牺牲。
可有什么用呢,那场事故为了保护中间的线人,对外只能用“意外”二字盖去,那么多人那么多事,拿不出的证据,抓不到的黎明,往事如尘埃般落下,越压越多愈演愈烈,终有人在亵渎过神佛后又苦苦哀求。
长卷累叠台案,夜灯罩影孤人。
就连姜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流下压抑已久的泪。
“你把警方的布控全部告诉他,他那么聪明,只要你拖住响尾的人,他肯定能跑出去的,对不对?”
她直视着她的眼睛,几乎一字一顿:“是谁告诉你,自己的命一文不值的?”
面前的人连呼吸都被吓得得格外轻细,她被笼罩在她的影子里,连眼泪都无声无息。
“不自由,毋宁死。”她的声音轻轻,眼泪落到柏油路上晕开一片青青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不自由,毋宁死。”
陆致远是她回到燕南后的第一个朋友,那几个月里,她几乎用尽手段,只为了劝他回头是岸。
“那今天呢?”影子终于还是软下了语气,“你和我说,有线人发现了刘洋的踪迹,让我赶紧带人来布控。”
她说:“我信你,我信你但你……”
但你一次次把自己至于危险之地。
又一次次脱离既定轨迹。
我怕你。
怕在我们永远找不到你的地方来回游走。
以同伴的名义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今夜依旧是个长夜,影子像是自言自语一样。
“没有人告诉你,如果透支一个人的信用太久的话,是要用别的东西来还的吗?”
这话当然没有人回答,晚风把她长长的睫毛吹得忽闪,像急流中乱颤的蝶。
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她,却见她也在回望。
“在看什么?”
见她没有回答,她只好又走回她身边。
“燕南到塔云城的必经之路上重新设置了三重检查站,层层防守之下依然有毒品从境外流至燕南,高塔没能拦住险恶的人心,但是拦住了我的母亲。”
“她被困在塔上四年了,我不能让她困一辈子。”
回程的车上,江洇斜靠着车窗,依旧在看那些塔。
“从最前面往后数,第十二座,我想了很久,没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母亲是一个极其嫌麻烦的人,当年我被那伙人纠缠的时候就在桥头,每座塔之间间隔二十米,第十二座,”她扭头看向塔的方向,“太远了。”
“万一我跑不到塔边,就被抓走了呢?这里每一座塔都长得一模一样,万一我找错塔了呢?”
姜哲侧过头看了眼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塔:“不奇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知道,这座塔有个外号,叫双子塔吗?”
“双子塔?为什么?”
“大概是你母亲出事的前年,这座塔相继跳下过一对双胞胎,第十二座塔下水浅,又全是礁石,长满了锋利的牡蛎壳,这一跳几乎不会有生还的可能,从那之后,这里便被封锁起来。她大概是想,但凡接到举报,警方会第一时间查到这座塔。”
“双胞胎?”
“那时候燕南的支队长还是常年,我也才工作不久。还记得双胞胎姐姐叫李央戈,妹妹叫李寰乐。”姜哲耐心解释道,“那些年校园霸凌风气横行,妹妹受不了长期的打压,从这座塔上跳了下去,父母也没怎么究责,慢慢居然不了了之。”
“此后不到两个月,姐姐也在同一个位置跳了下去。”
话音落,她下意识去看江洇的反应,发现她居然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,好奇的样子有点可爱。
“你很想知道?”她问道,然后得到了一个夸张的点头,“明天休息日,我找个人详细讲给你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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