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饭后，江闲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和各种色彩鲜艳的菜，吞了吞口水。

农村里每次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一条鱼，所以他总是盼望着过年，好回味一下一年一度的美味。

可今天明明不是什么大日子，五盘菜却有三盘都是荤的。

江闲把筷子拿到手里，等着那位叫薛彤自称母亲的人先夹了一块鱼肉后，才敢动筷子。

这是奶奶告诉他的，在饭桌上，要守规矩，等长辈先开吃后，小辈才能吃。

看到并不是奶奶先动筷，江闲难得的皱了皱眉。

奶奶教过他，就肯定也教过这俩孩子，他们为什么不守规矩。

真没礼貌。

虽然桌上有很多新鲜的菜，见都没见过，但江闲并不想吃这两个陌生人带来的东西，夹着面前的蒜苔肉品尝，就很知足了。

一顿饭吃的默默无闻，没有人先开口，像是送行饭一样。

临近尾声的时候，江风夹了一块鸡肉放在江闲的饭碗里。

鸡肉上带着诱人的汤汁，刚放在米饭上面，就晕开了一层色。

汤浸在了米饭里。

江闲这时候还不懂什么公筷，只觉得受宠若惊，敛下了眼底的神色后，给面子的吃下了这块鸡肉。

买的是鸡胸肉，没有骨头，吃起来很方便，很香，是从来没吃过的味道。之前的几年都是水煮，或者加一些普通的调味料。

刚把肉咽下去，他就听见了江风的声音：“挺晚了，吃完饭跟我回去。”

没有询问，是一个陈述句。显然是准备直接把他带走，没有打算问他的想法，或者就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。

江闲放下手中的筷子，坚决：“不走，我跟奶奶。”

果然，江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，脸部管理直接失控。

“阿闲，这条件不太好，你跟我们回去吧，有大房子，新玩具，还有很多有营养又好吃的饭菜。”薛彤接过话题，抛出自认为很诱人的条件。

江闲呵了一声：“你还知道这条件不好？”

不好就赶紧滚。

这一声呵，放在谁身上都无所谓。可今天说出这个字的是一个才三年级的小孩，那声音冷冷的，好像看破了什么，很渗人。

江风也不吃了，积攒了一天的怒火因为江闲漫不经心的态度而点燃了。

“你什么态度啊！你个小屁孩长毛了就找打是吧。我跟你说，你今天回去就回去，不回去也tm的得跟我回去！”

说着就伸手去打江闲，一巴掌正好打在脸上，瞬间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巴掌印，开始泛肿。

江闲撇了他一眼。

江风受了惊，往他身上哐哐打：“你奶奶养你这么大，你就这么个德行？有没有点教养啊！”

殊不知，这一骂，在江闲心里和骂自己奶奶是一样的。

他早熟，又很聪明，知道的东西一多，就像个小大人一样。

奶奶总是这么叫他。

“我没教养，你觉得你就有吗。”江闲站起身，俯视还坐在凳子上的江风。

江风直接开口：“你……你说……”什么。

话被打断。

“这么多年，你没来看过我一次，现在突然想接我走，是知道我聪明吗？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吗，每月打一通电话给奶奶，第一句不是问我的日常，而是学习。”

“好几年了，奶奶把我养大了，你想把我接走，凭什么？奶奶费劲把我拉扯大，你嫌弃她教的不好，养的不好。”

“你又没养过我，说风凉话倒是一流。”

“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江闲最后总结。

眼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就要发疯，江闲跑到卧室里，一溜烟钻进了屋里一米五的小床下面。

躲在床下不出来。

江风急了眼，从门口拿起扫帚就要往床下戳，被赶来的奶奶止住了：“诶呦，你干什么啊，说几句就行了，拿扫帚干嘛，小孩下面躲着行动不方便，你一戳把他戳瞎了怎么办啊。”

”好不容易见个面，你们和和气气的说话不行吗。”奶奶着急的把扫帚拿回来，找了个自认为隐蔽的地方放起来。

薛彤也上前，把江风拉到一边安抚。

等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奶奶趴在床边，像往常一样，用手敲敲床附近的地，小声冲床下喊：“小闲，你别乱动啊，一会儿磕着了，江风今天脾气不好，别跟他一般见识，奶奶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啊。”

床底下没有回音，奶奶的腰有点酸，先站了起来。

“奶奶去去就回，你一会儿自己慢慢爬出来，小心着点。”

说话声消失，江闲抹了抹眼泪，吸着鼻子爬到了床边。

只要再扭一下，他就能从床底下钻出来。

只要等到奶奶回来，再喊他一声小闲，他就出来。

江闲等啊等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，门帘被掀开，走进来一个人。

他隐藏着内心的激动，等着奶奶的呼唤。

“小闲。”

“小闲？”

江闲的希望落空了，抿了抿嘴，又往里爬了爬。

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，不是他奶奶。

薛彤按着网上的方法，拍着手，细声细气的哄江闲出来：“小闲，妈妈给你拿了玩具，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
“小闲，回家了有更好的环境，你会交到新朋友，不会孤单的。妈妈爸爸也会经常陪你，你期待了好久的陪伴，不是吗？

江闲不想听薛彤的话，蜷在床底用手捂住了耳朵。

期待个屁，奶奶都是瞎说的。

他脑子里都没有两人的印象，又何谈期待。

就算可能会想一下，但转瞬即逝，根本没有太强烈的感情。

薛彤见沟通无果，干脆坐在了床上，玩着手机。

天黑了，江风也走进屋子：“你看见咱妈了吗？他去哪了？”

“啊？妈还没回来吗？我以为她睡了。”薛彤分出一点注意力回他，继续跟小姐妹聊天。

“睡什么啊，这小破地，就一个卧室一张小床。”江风看她还在玩手机就来气，但又舍不得骂她：“别玩了，去找妈吧。”

薛彤嗯嗯啊啊哼着，又拖了两分钟，结束了聊天才走到外屋去找人。

江闲听完了他们聊天的全程，犹豫着爬了出来，一看墙上的表，奶奶已经出去两个多小时了。

虽然卖糖葫芦的地方离得有点远，但也还不至于这么长时间。

他穿上褂子，匆匆拿起一把伞，跑出院子。

江风看见后，扯着他不让走：“小兔崽子你终于出来了，出来了就别跑了，跟我回家吧。”

说着就拖着江闲要往车上走。

江闲锤他，但力气总归是不够：“我要找奶奶，奶奶丢了，你个坏蛋！大坏蛋！”

“有人贩子，他要拐卖……唔唔”江闲的嘴被捂住了。

“你懂的还挺多啊。”江风说着，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夸还是骂。

江闲心里很着急，突然想起来手里还有把小伞。

于是他趁着对方不注意，慢慢把伞往下移，然后使劲戳了一下。

江风果然受疼了，也来不及管他，手一松，江闲就掉在了地上。

虽然很疼，但江闲还是爬起来，一瘸一拐的往回跑。

中途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江风正捂着受伤的地方蹦迪。

刚返回原地，还没来得及往前继续跑，就听见隔壁的王姨喊着他的名字跑来：“小闲！江闲！你奶奶！你奶奶出事了！”

江闲的心咯噔一声，赶紧凑到王姨面前：“王姨，我奶奶在哪，您能不能……带我去。”

王姨一看小孩去一身伤，心疼的把人抱在怀里安慰，边跑边说：“没事啊，姨带你去，你奶奶没带伞，在路上跑着往家走，没注意摔了一跤，我们已经把她送到卫生所了，有医生在治疗。”

门口的薛彤反应过来，也想跟着往前跑，但她穿的是高跟鞋……

她拿出手机给江风打电话，声音不稳：“快快，你人呢，把车开过来！妈出事了！”

江风还疼的跳脚，听闻后有点蒙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赶紧把车开过来，带我去卫生所，妈出事了，出事了！”

……

王姨把江闲带到了卫生所，抱着人往里走：“你不要怕，你奶奶就是摔了一下，会好的，会的。”

农村的卫生所没有硬性规矩，医生治疗的时候，可以有人在边上观看，用不着止步于门外。

江闲要求王姨把他放下后，小碎步的往隔间里跑。

隔间里没有多少人，他一眼就能看见奶奶，奶□□上全是血，有红的，有黑的，止都止不住……

“奶奶……”

除了医生还在尽力治疗，一旁看着的邻居们都扭头看他。

有人受伤来安慰他，有人问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大人。

他们好像，都认为奶奶会死。

为什么。

不是说只是去给我买糖葫芦吗。

为什么。

会在病床上啊。

……

薛彤和江风前后脚赶到卫生所，想进去却被门口的人拦住了：“陌生人，进门看病要登记，而且现在医生没有时间，要在外等候。”

刚刚江闲毫无阻拦的进去，到他们这还有一堆规矩，本就急躁的心里又添了一分不爽。

“里面那人叫台芳，是我妈，我们想进去看看，如果需要，可以带到城里的大医院治疗。”薛彤上前解释。

门岗看着薛彤，眉眼倒是和台芳有几分像，见她这么着急，干脆允许她进去了，但留江风一个人在门口登记。

薛彤贸然闯进去，一群邻居见她穿的花里胡哨，都往一边凑，和她中间隔了很远。

王姨牵着江闲的手，礼貌的问她：“请问您来有什么事吗？”

“我来找台芳，她是我妈。”薛彤说。

一句话说出，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。

薛彤走上前，想带台芳去大医院，但医生不建议，因为离得太远了，还不如在这。

两人交涉着。

周围人趁机走远了，去一边议论。

“你说，这孩子怎么回事啊，她妈在这住着过得很普通，勉强够生计，她自己倒是挺享福。”

“要我说，这还不一定是她妈。”

“嫁人了，有钱了呗，看不上她母亲了，这么多年也没见她来过。”

“诶诶诶，她怎么跟医生吵起来了！”

“小……闲……”奶奶在床上，喊出最后两个字。

江闲抬起头，不敢置信的看着闭着眼的奶奶。

……

薛彤最后请医生来这的想法也破灭了，因为台芳停止了呼吸。

“节哀。”医生说着，拿白布盖上了台芳的身体。

因为台芳的老伴去世的早，这里和台芳感情最深的就要属江闲了。

江闲像是没听懂一样，穿过那些抹眼泪的人，走到奶奶面前。

他一滴眼泪也没流，平静的可怕。

但江闲其实眼前一片模糊，耳边全是奶奶在喊他小闲，好像失去了感知。

他隔着白布，描摹奶奶的五官。

“小闲，这是你奶奶给你买的糖葫芦。”江姨拿着一个沾着泥的糖葫芦走过来：“她摔倒了，还嘀咕着，糖葫芦脏了，小闲会伤心的，我要再给他买一个……”

一滴泪，落在了白色的布上，洇湿了布料。

……

等再回过神，江闲已经攥着满是泥土的糖葫芦坐在了车上。

还是，跟着夫妻两人，回了“家”。

奶奶。

小闲想你。

你会来看我的吧。

江诒闲角度应该还有一章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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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P.往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