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坠的事情解决得比预想中平静,也诡异。
沐月没有直接闯张府。她让惊魂未定的杨过仔细描述了抢走玉坠那人的样貌、衣着,以及事发地点。是个穿着体面、不像普通家丁的瘦高个,在废园附近堵住杨过,二话不说就抢,手法干脆,似乎会点拳脚。
“他没说为什么抢?也没问别的?”沐月问。
杨过摇头,咬着嘴唇:“他好像……就认得这坠子。”
沐月沉吟。这不像寻常地痞见财起意,倒像是有目标的夺取。张府……为何会对一个孩子身上不起眼的旧玉坠感兴趣?除非,这玉坠本身,或者它所代表的人,牵扯到什么。
她带着杨过,没有去张府高门,反而绕到后巷,找到专给张府送柴米油盐的几个小贩,看似闲聊,递上几枚铜钱,打听府里最近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,或者来了什么生人。小贩们起初讳莫如深,但耐不住沐月看似无意、实则切中要害的打听,又得了好处,便透出些零碎消息:张府老爷近日似乎心神不宁,府里前些天确实来了个外地客人,是个瘦高的中年文士,深居简出,但张老爷对他颇为恭敬。
“文士?”沐月心中疑惑更甚。
傍晚,她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扑扑短打,脸上重新抹了暗色,独自潜到张府侧门外不远处的茶摊蹲守。直到华灯初上,才见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瘦高的青衫身影闪了出来,左右张望一下,便匆匆往城东方向走去。看侧影,与杨过描述吻合。
沐月悄然跟上。那人脚程不慢,穿街过巷,最后竟进了东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客栈。沐月记下客栈名号,没有贸然进去,在对面巷口阴影里又守了半个时辰,未见那人再出来。
她心中有了计较。次日,她找到沈师傅,借口想接个去城东送信的短差,讨了块把式房的腰牌,换了身稍微整洁的学徒衣衫,来到那家客栈。她对掌柜的说,受人之托,给一位“前日入住、瘦高个、穿青衫的先生”捎个口信,并故意模糊了描述。
掌柜的翻了翻簿子,狐疑地看了看她:“你说的是住甲字三号的陆先生?他今日一早就结账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沐月心下一沉,“可知去了哪个方向?”
“这哪知道。客来客往的。”掌柜摆摆手,不再理会。
线索似乎断了。但沐月注意到掌柜提及“陆先生”时,眼神有些闪烁。她不再多问,离开客栈,在附近转了一圈,最后在客栈后巷的垃圾堆旁,找到一个倒泔水的老汉,又塞了两枚铜钱。
“甲字三号的陆先生?哦,那位啊,”老汉压低声音,“神神秘秘的,就住了一晚。早上天没亮就走了,好像……往码头方向去了。老汉倒泔水时瞥见的,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个锦盒,挺小心。”
码头?要离开嘉兴?
沐月立刻赶往码头。运河上千帆林立,挑夫、船工、客商熙熙攘攘,哪里去找一个不知容貌、只知身形衣着的人?她沿着码头快步搜寻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艘即将启航或正在装货的客船货船。
忽然,她目光一凝。在一艘中等客船的船头,一个青衫身影正背对着岸上,与船家说着什么。他手中,并无锦盒。
沐月没有上前。她迅速观察了一下那艘船,记下船名和大概的样式,又看了眼天色和风向,估算可能开船的时间。然后,她转身离开码头,直奔张府。
这次,她没走侧门,而是来到正门附近,寻了个看似机灵、在街边玩耍的半大孩子,又给了两枚铜钱,对他耳语几句。那孩子点点头,跑到张府气派的门楼下,对着守门的家丁大声道:“喂!刚才有个穿青衫的瘦高个,在码头那边的‘悦来’茶摊,托我带个口信给张老爷,说他临时有急事,东西他已带走,按约好的办,后会有期!”说完,不等家丁反应,孩子一溜烟跑了。
沐月躲在远处观察。只见那家丁愣了片刻,挠挠头,转身进了府门。不多时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匆匆出来,往码头方向张望了几眼,脸色变幻,又快速回去了。
沐月知道,她猜对了。这“陆先生”与张府之间有约定,而这约定,很可能与那玉坠有关。如今“陆先生”不告而别,还带走了“东西”(很可能就是玉坠),张府显然并不知情,甚至可能被摆了一道。
她不再停留,返回把式房。下午,她抽空去了趟歪脖柳。杨过已经等在那里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坠子……”他急切地问。
沐月摇摇头,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,缓缓道:“暂时拿不回来。抢走坠子的人,可能已经离开嘉兴了。”
杨过的小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颤抖,眼看就要哭出来,却又死死忍住。
“但是,”沐月话锋一转,声音平稳,“那人不是张府普通的恶奴。他特意来抢,抢了立刻就走,连张府似乎也被他蒙在鼓里。这说明,那坠子不简单,你娘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可能也不仅仅是普通人。那人带走了坠子,或许反而暂时是好事——至少,张府的人,短时间内不会因为坠子再找你了。”
杨过似懂非懂,但听到“暂时安全”,眼中的绝望稍稍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不甘。
沐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:“这个,你收好。”
杨过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加起来约莫二三两,还有一小串铜钱。这是沐月近两个月攒下的大半积蓄。
“这……我不能要。”杨过像被烫到一样,想把布包推回来。
“不是白给你。”沐月按住他的手,语气不容拒绝,“拿着。给自己买身像样的夏衣,买双鞋,剩下的,租个能遮风挡雨、稍微安全点的地方住,哪怕只是个小窝棚。别再去废园那个洞了。张府虽然可能暂时不追坠子,但你露了面,难保没有别人打你主意。你得先把自己安顿好,别让我每次见你都担心你又被人打断腿。”
她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冷硬。杨过却从这冷硬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。他捏紧了布包,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,里面银钱沉甸甸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沐月被阳光晒得微黑、没什么表情的脸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忽然很轻地说:“那……我请你吃饭。”
沐月一怔。
“我……我现在有钱了。”杨过挺了挺小胸脯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,“我知道河边有个卖阳春面的摊子,味道很好,也便宜。我……我想谢谢你。”
沐月看着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努力装出来的“阔气”,沉默了片刻。最终,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面摊就在运河边一棵老柳树下,支着简陋的棚子。两碗清汤阳春面,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。杨过吃得很认真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,然后抢着付了账——用了布包里的铜钱,数得很仔细。
吃完面,日头已西斜。杨过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住的地方……离这儿不远。你要不要……去看看?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,像是展示自己终于有了个“像样点”的窝。
沐月本应拒绝。保持距离,是她一直以来的准则。但看着男孩眼中那点微弱的、好不容易燃起的、属于“正常生活”的亮光,她鬼使神差地,又点了点头。
杨过的新“住处”,是城墙根下一处半塌的旧庙,比土地庙稍大,但也残破不堪。不过位置更偏僻,后面靠着一片荒坟岗,平时人迹罕至。庙里原本的泥塑早已斑驳碎裂,杨过在神龛后面清理出一块地方,铺了厚厚的干草,上面居然还有张不知从哪儿捡来的、缺了腿的破草席,用砖头垫着。墙角堆着个小瓦罐,里面是清水。地方虽然依旧破败,但确实比废园那个潮湿的洞穴好了太多,也看得出用了心收拾。
“这里挺好。”沐月环顾四周,给出了评价。
杨过脸上露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但很快又收敛了。他走到墙角,从干草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个野果,还有半块硬饼。“你……坐。”他指了指那草席,自己则坐到一边的破蒲团上。
暮色渐渐笼罩破庙,从没有门板的门口流泻进来,将里面映得昏黄。远处荒坟岗上有归鸦聒噪,更添几分凄凉。
沐月没有坐,她站在门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,心中那根弦始终未曾放松。解决了玉坠的眼前麻烦,但隐患仍在。张府,那个神秘的“陆先生”,杨过母亲可能不简单的来历……还有她自己日益迫切的、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未来的迷茫。郭靖黄蓉何时能来?她这样缓慢的外功积累,何时才能接触到真正的武学门径?
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,庙外荒坟岗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却让人极不舒服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快速滑过枯草。紧接着,一股淡淡的、似兰非兰、似麝非麝的奇异香气,顺着晚风,幽幽地飘进了破庙。
这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冰冷,甫一入鼻,沐月便觉心头莫名一悸,全身汗毛倒竖!一股强烈的、源自本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!这香气绝非自然界所有,也绝非寻常脂粉!
她猛地转身,一步跨到杨过身前,将他挡在身后,目光如电射向庙门外沉沉的暮色,低喝一声:“谁?!”
几乎是同时,庙门外那片荒坟岗的阴影里,缓缓“飘”出一道身影。
是的,飘。那人影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道袍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道袍样式古怪,并非全真教那般正统,反而宽大曳地。她身形高挑,踏着满地荒草走来,步伐看似轻盈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脚不沾地。暮光勾勒出她的侧影,青丝如瀑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,脸上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寒霜,看不真切具体容貌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也冷得惊人,正静静地、毫无情绪地,望向破庙门口,望向庙内的沐月,和她身后瞬间绷紧的杨过。
她的手中,似乎随意地提着一把拂尘,尘尾雪白,在晚风中微微拂动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荒坟、破庙、暮色、鸦啼,以及那弥漫开的、甜腻冰冷的异香,共同构成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。
沐月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,左手已悄然按在了腰后藏着的、用布条紧紧缠裹的某样硬物上。她死死盯着那道杏黄身影,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在茶楼杂谈、江湖流言中偶尔听闻、却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号。
赤练仙子,李莫愁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!在这个时候?!
而李莫愁的目光,在沐月身上只停留了一瞬,便仿佛掠过无物,径直落在了她身后,那个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发抖、却又强撑着瞪大眼睛的男孩身上。
她的嘴角,似乎极其细微地,向上弯了弯。那不是一个笑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玩味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她的声音响起,如冰珠落玉盘,清脆,却透着蚀骨的寒意,“小妹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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