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西厢,药气氤氲。
黄蓉指尖搭在沐月腕上,目光在她洗去血污后仍显苍白、眉目过于清秀的脸上停了停。脉象虚浮紊乱,是重伤之兆,但底子里那股属于女子的柔细,与她刻意压低的嗓音和少年装扮,有着细微的违和。清洗伤口时,触及的骨骼也偏于纤秀。黄蓉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专注疗伤,手法精准利落。她未追问,亦未与郭靖多言,仿佛这“木越”真是个寻常落魄少年。
沐月悬着心。她能感到黄蓉审视的目光,如同温水,不烫,却无处不在。束胸的布条在每日换药时是最大破绽,她只能借口畏寒或提前自行处理,尽量缩短坦露的时间。或许是重伤失血,或许是长期颠沛,月事迟迟未至,这反倒成了她伪装中侥幸的喘息之机。她将全副心神用于维持镇定,应对黄蓉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探问。
郭靖每日以精纯内力助她疗伤,九花玉露丸调理内腑。伤势在两大高手看护下,稳定好转。杨过几乎寸步不离,喂药递水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。程英在东厢养伤,安静知礼,只是提起被掳的表妹便黯然垂泪。
十余日后,沐月已可下地缓行。这日午后,郭靖、黄蓉唤她至正堂。
“木小兄弟伤势见好,不知日后有何打算?”郭靖问得直接,眼中有关切。
沐月垂眼:“晚辈流落之人,蒙两位搭救,已是万幸。待伤愈,自当离去,寻个安身糊口之处,不敢再扰。”
“木兄弟何必见外。”郭靖摇头,“你于过儿有恩,便是于郭某有恩。你年纪尚轻,又无依傍,江湖险恶,独自漂泊非长久之计。”
黄蓉接口,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:“观小兄弟行事,重情义,有急智。只是武功底子未免浅薄,昨夜荒庙之中,若非雕儿来得及时,恐难周全。外家把式,终是浮萍。”
沐月心头微凛,知她话中有话,静候下文。
“我夫妇与终南山全真教几位道长有些交情。”黄蓉缓缓道,“全真教乃玄门正宗,武学渊深,最重根基心性。门下弟子,无论出身,皆从扎马、吐纳、诵经、养气起始,规矩森严,循序渐进。你若有意向学,我可修书一封,引荐你入重阳宫,做个记名弟子。虽未必能得授高深武功,但打好根基,学些正宗入门心法、强身健体之术,将来行走江湖,也多几分依仗。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记名弟子。入门心法。打好根基。
沐月瞬间明了。这确是黄蓉能给出的、最稳妥也最符合“木越”身份的安排。引荐之恩已是不小,指望全真教将核心武学倾囊相授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,自是痴想。但即便是最基础的玄门内功心法、正宗拳脚入门,也是她目前急需的、通往这个世界武学体系的钥匙。有了这个起点,日后方有更多可能。
她起身,郑重一揖:“全真教名门正派,晚辈心向往之。若蒙黄帮主引荐,得入山门,习得一丝半点正道武学,强身立命,晚辈感激不尽,必恪守门规,潜心向学。”
黄蓉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,似是赞许她的识趣,又似有更深考量。“如此甚好。你伤愈还需时日,正好可静心将养。书信盘缠,我自会备妥。”
一直在旁紧挨沐月坐着的杨过,此时猛地抬头,急道:“我也去!沐月去全真,我也去!”
郭靖按住他肩膀,沉声道:“过儿,你有你的去处。你父母之事,我尚未与你细说。你年纪尚小,心性未定,全真教清规戒律非儿戏。你先随我回桃花岛,郭伯伯亲自教你武功,打牢根基。待你长大些,明事理,若仍想拜入全真,郭伯伯绝不拦你。”
杨过还要争辩,却见郭靖目光慈和却不容置疑,又看向沐月。沐月对他轻轻摇头,眼神平静,显然去意已决。他心中骤然空了一块,委屈、恐慌、还有一丝被独自留下的怨怼涌上,眼圈一红,别过头去,再不说话。
之后几日,杨过愈发沉默,只依旧守着沐月,眼神却多了几分倔强的疏离。黄蓉将备好的书信、盘缠、药物、路线图交给沐月,细细叮嘱路途要点,目光偶尔掠过杨过紧绷的小脸,若有所思。
离别前夜,杨过推门进来,将一枚用红绳穿好的旧铜钱塞进沐月手里,哑声道:“这个,你带着。” 是荒庙中救急的那枚。
沐月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铜钱,同样用绳穿好,放进他掌心:“这个,你收好。记住我的话,好好学本事。”
杨过攥紧铜钱,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在眶里打转,最终只重重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
翌日清晨,小院门口。
沐月向郭靖黄蓉深施一礼,向程英点头作别。杨过站在郭靖身侧,背脊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地面,拳头紧握。直到沐月转身步入晨雾,他才猛地抬起头,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,眼泪终于无声滚落。
郭靖的大手落在他肩上,温暖而沉重。黄蓉的目光在沐月消失的方向停了片刻,又落在杨过泪痕交错的脸上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复杂的、属于母亲与智者的深沉思量。
沐月没有回头。她知道身后的目光,知道离别已成定局。怀揣着通往“正统”的引荐信,背负着简陋的行囊和冰冷的手枪,腹中是月事初至的隐痛与虚弱,她一步一步,走向陌生的北方,走向那条注定艰辛却必须踏上的、追寻力量的路。
晨光熹微,前路苍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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