绛纱的日子过得很是快活,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把人认全了,因着相貌可爱,性格讨喜,连戒律长老都是笑眯眯地看着她,一时之间,清风门上下没有不喜欢这个师妹的,连带着菊峰都热闹了起来,时常有弟子来约着一起修炼玩闹的。
我是个谨慎的人,在知道绛纱从五洲以外的地方来时,也分了一缕神识,从前没能见到她姑姑,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,我希望她能承我一次情,让我问些解救之法。
“哇,师妹,你这么快就缘觉境中期了?”
连遥一日修炼结束,刚出房门,正巧碰上师妹,绛纱天分高是大家都知道的事,但还是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“很快吗?”绛纱上课时从来是左顾右盼,能逃就逃,所以并不清楚这些东西,只知道和她同时进来的弟子都还在缘觉境初期。
“授课的长老应该和你们说过的呀,你不会是逃课了吧。”连遥当下就板起脸来教训,这才十来天,怎么就开始逃课了。
“虽说你天分极高,但授课长老的课也要好好上,切不可仗着自身天赋胡乱作为,那些理论知识于修行是很重要的。你身为师尊的弟子,纵是有过处,授课长老也不好直说,再加上你修行速度快,长老们更不好多管教于你。”
想不到连遥和我师尊长陵真人如此之像,不过这肯定不是南镜教的。
这番话说得绛纱有些不好意思,当下赶紧承认错误,态度端正,认错积极,连遥见了也不忍再说些什么,只是告诉她师尊长年闭关,修行上若有什么问题,只管来找她。
另一边,我正带着关西白往南洲落湘谷去,打着治病的名号,一路却是看山看水。因着关西白体质弱,所以并未和其他弟子一样每日去弟子峰上课,修行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。
“师尊,我们不是下山治病吗?”
这一路走来速度极慢,走走停停,遇见好风光也要停上几日游玩,这与前些日子我在竹峰着急上火遍览群书的样子完全相反,关西白觉得奇怪也是正常。
“你很想治好吗?”语气平淡,听不出我而外的情绪。
这当然是句废话,关西白使用**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,责任在身,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,只能以沉默作为回答。
“人生苦短,要及时行乐啊,西白!”我把傅兴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徒儿无心美景,这之后我只能加快赶路的速度,飞速掠过一座座城池,穿云渡水,直奔落湘谷而来。
落湘谷医毒不分家,谷外满是瘴毒,若是寻常修士遇上,也撑不过半炷香的时间,我不是寻常人,可关西白现在是,所以得有引路人。
往常要找引路人还是好找的,直接自报家门,自然有人来接引,可今日也不知为何,喊了好几声也不见人来接引,异常安静,没办法,只能先原路返回到最近的镇子下脚,再做打算。
这离落湘谷最近的镇子名为黑白镇,据说,这镇子里一半人是侠道热肠,一半人是恶贯满盈,两拨人各据一半地方过活,白日里秋毫无犯,晚上各报各仇,倒也相安无事。
在这个镇子里不存在所谓的中立者,要在这待着,就得选一边,左边为黑,右边为白,中间是过路的大道,泾渭分明。
关西白以为我会选右边,毕竟从前就是这样,所以当她看见我径直走向左边时,不由得呆在原地,直到左边欢呼声震天响才反应过来,相对的,右边安静如鸡,宛如石化。
“给钱给钱,老娘就说郑真人会选右边吧。”一个把袖口撸到胳膊的女子满脸堆笑,摇头晃脑,大手一揽,把桌上的灵石全拨到自己身边来。
“骟牠爹的,真人,你怎么想的呀!”一尖嘴猴腮的魔修抱头痛哭起来,显然输掉了不少灵石。
“赌赌赌,就知道赌,还不迎客去。”一貌美女子冷眉倒竖,在柜台边不停拨弄算盘,见那魔修小二还不动,一根筷子直接飞出插脑门上了。
“你把我风九弄死了,可没第二个人愿意给你当小二使。”风九哎哟了一声,骂骂咧咧地走到我面前,一摸后脑勺还腾腾往外冒血。
“真人是住店还是打尖啊?”
凤九嘻嘻哈哈没个正经,伤口也不处理,拔了筷子由它汩汩往外冒血,没一会儿领子都湿透了,牠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笑,这场景着实瘆得慌,旁边人见了生怕脏了衣服,赶紧让了一大块空地出来。
“住店。”我面色平静,就跟没看到一样,周围人见了又是一阵爆笑。
先前那赢钱的女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,边大力拍桌边笑道:“小九九,你收了这套吧,真人可不会被你小子吓到。”
柜台边的女子一脸严峻盯着拍桌的女子:“力气收着点,这三个月你都拍坏我四张桌子了。”
“给你钱,给你钱。”
女子笑容灿烂,一下起身凑到冷脸女子面前,挨得极近,在对方生气推开前自己先退开了,把赢来的赌钱分出一半放在柜台上,指着说这是拍坏的桌子跟房钱。
接着又将剩下的一半整整齐齐码到柜台另一边,一本正经说道:“这是我的嫁妆,你收不收?”
这话一出口,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三月前,黑白镇来了个死皮赖脸的女子,叫做什么辛凃的,吵吵囔囔地说要嫁给黑/道的客栈美人掌柜苍伏,刚开始辛凃上门一次就被赶一次,后来身上钱财挥霍完了没地去,苍伏掌柜才没赶人。
起初大家当笑话看,可见掌柜的这态度谁还敢笑话,要说这两人没点故事,谁信啊,赌局都开到客栈里了人掌柜的都不管,这还是从前那心狠手辣,冷面无情,一下不爽就杀人的苍伏吗?
美人掌柜挑眉看了眼面前这个死皮赖脸的女子,没说什么,不想对方一着急竟然直接把小山似的灵石往自己怀里堆,这下眉眼耷拉下来了,恼怒道:“脏!”
“脏什么?”不想辛凃声音更大,恶狠狠盯着一旁的风九,“你家掌柜说你的钱脏,你说,脏不脏?”
“灵石自然是脏……不脏的。”见对方那凶狠的眼神,凤九赶忙转了话头,自讨没趣,抬手一挥把后脑勺的血止了,顺带连衣领子都变得干干净净的。
“你看,牠说不脏。”辛凃仰着脖子,理直气壮地接着说道,“你说我家钱脏,我把那强盗老子爹的钱全散出去了,连路费都没剩半点,就差沿街讨饭要到这破镇子来了,这是我凭本事赢来的钱,怎么就脏了。”
大家都是竖直了耳朵听八卦,看来魔修魔族与普通人也没有太大分别。
“你说郑真人选了黑/道,就答应娶我,我知道这是敷衍我的话,大家伙儿没一个信的,可我信,我不仅信,我还赢了。”辛凃说着说着眼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还得强忍着,生怕落了气势,“郑真人能弃白入黑,我辛凃怎么就不能弃黑入白了,管你黑的白的,你走哪边我就反水到哪边。”
怎么还有我的事,我继续装沉默,努力降低存在感,辛凃确实是个普通人无疑,一介凡人赶路来黑白镇,想必吃了不少苦头。
“今天她若是去了白道那边,你又有什么说法?”苍伏自认棋差一着,谁能想到我还真就来了她这边,大概觉得我有毛病,没忍住白了我一眼。
辛凃听到这句话彻底怒了,两手挥舞,声音高亢:“还说个屁啊,我直接抢抢抢抢抢,老娘担惊受怕来了这,又受这鸟气待了三个月,还搁这说服打动呢,我有病啊!”
“要么我嫁你,要么你嫁我,二挑一吧,管你是嫁是娶,只要在一块,咋样都成。”辛凃面上故作凶狠,内里其实慌到不行,她就一普通人,苍伏是妖,随便一挥手就倒地了,还抢个屁啊。
苍伏也是被她弄得没脾气,颇为嫌弃地把怀里的灵石扔在柜台上:“这灵石都经过多少人手了,也不嫌脏,下次不准扔我身上。”
眉眼还是皱着的,看来是真的很嫌弃,这还真不能怪苍伏,她是妖,对气味格外敏感,这灵石沾满了人鬼妖魔的气息,着实难闻。
这话一出,全场掌声雷鸣,就差鼓乐喧天了,辛凃倒是跟受到极大的惊吓一样,生怕自己听错了,跟鹌鹑一样一动不敢动。
“辛姑娘,你这会儿杵这干嘛呀?”风九看了干着急,之前那股黏糊劲倒是拿出来啊,恨不得上手扒拉,又被苍伏警告的眼神吓住了。
苍伏这会儿倒是坦诚,直接绕过柜台把呆住的人拉进怀里,又对我说道:“清风门讲缘法,今日得见真人是为有缘,因真人之故缔结姻缘,更是有缘,来日还请真人赏光,到寒舍喝杯酒水。”
“酒水,喜酒吗,你想的好远,先前还不跟我在一起,这会儿都想到喜酒了。”
辛凃人两颊通红,不知道的以为已经喝过酒水了,苍伏实在没眼看,见我笑着应了也不再说什么,转身又对着风九道:“不是一直想要这客栈吗,从今天起,你就是这黑/道客栈的新掌柜了。”
“诶?”风九一下伸长了脖子,“掌柜的,你不要这客栈啦?”
“送你了。”说完,苍伏就拉着怀里人出了客栈,一会儿的功夫连影都没了。
行事干脆利落,都是妙人啊。
风九被这破天富贵砸了脑袋,兴奋地干脆站在了桌子上,挥舞双手跳着喊道:“小店前掌柜与辛姑娘缔结两姓姻缘,全场酒水,今日全免!”
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喝彩,只听轰的一声,桌子塌了,新掌柜风九正捂着屁股爬起来,热闹的氛围在此刻达到**,笑声连连,惹得对面白道的人都探头探脑,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。
明明在场大部分人是魔修,杀人不眨眼,行事也毫无章法,对这两女子的姻缘倒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,一时不知道哪边是正道了。
“不知住店需几多灵石?”被这氛围感染,我话语间都是笑意。
新掌柜眉开眼笑,笑容爽朗:“免单免单。”
“掌柜的刚才可是说酒水免单,我们要住店。”以为对方没听清楚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风九大手一挥:“贵客免单,谈钱多俗啊,简直俗不可耐!”说完,周围又是一阵爆笑,视钱财如命的风九也有说谈钱俗不可耐的一天啊。
“既如此,多谢掌柜的好意。”我拱手谢过,又打探道,“落湘谷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,接引人不知哪里去了?”
风九这会儿也不卖关子,直言道:“真人有所不知,自曲长老离谷后不过三天的功夫,谷内就传出老谷主重病不起的消息,这不,五天前副谷主南兆直接宣布闭谷,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“那少谷主可也赞成闭谷?”再事发突然,没道理清风门半点消息也没收到。
提到少谷主南斛,风九放低了声音凑近道:“从头到尾少谷主都没出现过,大家都猜那入赘女婿南啸联合副谷主把少谷主软禁了。”
少谷主南斛若是被软禁,那南啸身为少谷主的入赘夫婿,怎么又还能来清风门观礼呢,难不成此事真与南啸有关?
若落湘谷真的内乱,那我此番带关西白来求药治病,怕是很难了。只是从前落湘谷权力交接极为顺利,没有闭谷这一遭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难道是我把关西白一起带来的缘故。
不管怎样,我必须进谷,重塑经脉的法子只有落湘谷有,何况南斛是南镜亲姊姊,于情于理我都得进谷看看。
南镜出自落湘谷的事极少人知道,纵是都姓南,难道天底下仅此一家姓南吗?所以也没人会把这姓和落湘谷关联起来。
两边平时连书信都不往来一封的,每次落湘谷派人来观礼,也从未提起过,关西白知道这事则纯粹是偶然。
有一年掌门师姊生辰,五洲都有派人来送礼,落湘谷则是少谷主南斛亲自登门,不想女儿南芷藏在飞舟底部偷摸摸也跟来了。
小姑娘不过四五岁的样子,粉雕玉琢,跟个小团子似的,正在清风门各峰乱转呢,刚好被关西白撞上了,小孩子嘴不严,随便一问发现是落湘谷家的孩子,正要给少谷主送去,不成想南芷打死都不去,说什么娘亲知道非得禁她足不可,转头又让关西白带她去找姑姑。
落湘谷此次来送礼的只有南斛,哪里又冒出个姑姑来,关西白觉得奇怪,一问才知道这姑姑正是四长老南镜,没办法,只得带去菊峰,没想到南镜还真就把这小团子留下了。
关西白瞅着扑向南镜的小姑娘,嘴里还姑姑长姑姑短的,也不敢多问,自觉告退,之后听说是少谷主亲自去菊峰把女儿接回去了。
因着这事,关西白才知道宗门里来历不清的,多半来头不小,像她这样糊里糊涂就拜上山来的可是独一份。
开好房间,关西白正要回自己房间休息,被我拦了下来:“你与我同住一间。”她不解归不解,脚下还是不由自主跟着进了房门。
见关西白过于拘束,我才开口解释道:“这里不比其他地方,晚间各报各仇,恐有误伤,一间房我好照应你。”很正当的理由,关西白不再多想,找了风九要了新被子铺在地上。
到了晚间果然如此,喊杀声接连不断,火光冲天,吵得人睡不着,仔细一听,隔壁那间房已不知有多少人进进出出,倒是我这里,安然无恙,寻仇打斗的人都极有默契地避开了这间房,吵归吵,起码没人破门而入。
“师尊为什么选了黑/道?”
明明从前选的白道。
我久久没有回答,在关西白就要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,才说道:“想试试不同的东西。”
是,我想试试不同的东西。
从修行那一天起,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成圣得大道,会在既定的道路上行走,毫无偏离,这样的人生严谨又无趣。
我从来都知道真实的自己是离经叛道的,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经,没有人比我更懂得忍耐克制。
同样的,关西白仰慕的是世人眼里救世的郑真人,从来都不是我郑音书。我不知道关西白有没有听见,只知道她沉沉睡去,直到次日临近午时才醒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