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了吗,河道里的水又涨了。”
“可不是,前两天我姑丈从莲城回来,说洛河的水都快涨到堤坝口了。”
“该不会要决堤了吧,洛河里的水要是冲出来了,下面连着一片都得遭殃。”
“老天要涨水老百姓有什么办法,西洲洪涝,东洲干旱,你说这水怎么就不能调换一下呢?”
越往西北方向走,这样的言论越多,酒肆茶坊都在议论,气氛也越来越焦灼,张书见没办法再保持沉默。
“师叔,那些百姓说的是真的吗,洛河真的要决堤了吗?如果决堤,这些百姓怎么办?”
各大宗门会救世吗,张书见想问的其实是这个。
前几日与掌门师姊纸鹤传音,我便知道西洲洛河要决堤的事,最多三日就会决堤,修行之人远在高山,终究是普通人的灾难。
“齐云山早就半避世了。”
可是西洲的水会漫过中洲。
“难道其他门派就看着不管吗?”张书见显然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,这和牠学过的道理相悖。
五洲百姓都是百姓,没有分别,可是宗门有,西洲的事只能齐云山管,就像东洲干旱其他门派也只能观望,但张书见不明白这些,我明白,却也觉得不明白的好。
“人定胜天只是期望,百姓太多了,哪怕插手也没办法逆天而行。”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,这个孩子心性不差,我不希望毁了年轻人的道心。
“看着百姓遭难,那还修行做什么?”
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。
“张书见。”我叹了口气,看来有些话不说不行,“**和天灾,你哪个都救不了。如果你想救人,做个母父官也许救得更多;可如果你选择修行,那你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张书见眼眶微红,泪珠要落未落,掌门师姊让牠跟着我历练的意思牠未尝不明白,被捡回来八年还在缘觉境,如果没有我,救人都能被一群强盗打死,离坐稳掌门首徒的位置确实有很大差距,无怪乎二师姊明里暗里都在劝掌门师姊重新收个弟子。
“清风门很大,它是中洲第一修真门派,庇护的百姓何止千万,可清风门也很小,你曲师叔带走几个人掌门师姊连办收徒大典的人手都不够。你觉得修行要惩恶除奸这是好事,但你不能觉得修行的内容只有正义善恶收妖降魔,它很枯燥,有时很无奈,甚至很卑鄙。”
话虽这么说,救过那女子之后,我还是折了纸鹤传信给门下弟子让处理一下,正义要伸张,也各有各的考量。
五洲有百姓,有国家,有宗门,关系错综复杂,洪涝干旱战争,牵一发而动全身,修行之人能做的实在太少了。
尽管如此,能救一个是一个,西洲的百姓如果有命逃到中洲,那清风门绝不会坐视不理,就像接纳从东洲逃荒来的百姓一样,能做的极少但也要做,逆人逆天顺心而为,这才是修行。
我拍了拍牠肩膀,宽慰道:“你做得其实很好,修行是急不来的,无论你此行是否破境,你都是我师侄。”
至于还是不是掌门首徒,我没办法保证,自己止步芥子境四十年,实在没什么资格管宗门的事。
接下来的路程很顺利,说是往西北方向,其实已经进入了北洲的地界,这样也好,不必亲眼看到人间惨象,看不见,会心安一点。
再往前走便是大梁的都城镐京,离城还有二十里路的时候,便有一队仪仗人马迎面而来,落日余晖下,一路烟尘四起,快到跟前时为首的礼官立即滚鞍下马。
“听闻真人携师侄历练修行,途经镐京,我王闻之,特意命下官等出城相迎,宫中已备好宴席,万望真人赏光。”
一路走来并未声张,周围有修士探听不足为奇,但凡人帝王都能掌握我的行踪,想来是掌门师姊特意传了出去。
“途经宝地,多有打搅,望礼官替我先行谢过梁王。”
那礼官听了便差一骑先回去复命,自己则亲自引着贵客往都城来。
张书见自从被救回山门后,极少有机会下山,更不要说受到人间帝王的礼遇了,因此自进城后便一直张望个不停,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高大威仪的城门早已大开,两边都是军士列队欢迎,这是极高的礼仪,入城后也是小心护送,皇家威仪,两旁的百姓却是一点也不怕,该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,路旁也有探头探脑的孩童好奇观看。
治下严整,百姓无所扰,安居乐业,是太平的景象,却也有那等仗势欺人的蠢材。
一行人直奔宫廷,军士早已领命散去,换了太监婢女跟随,礼官将人带到,通传过后便自行离去。
进殿后我向着高坐台上的人拱手见礼,张书见有样学样,欠身拱手施礼。
不想梁王一身紫金王服,头顶宝冠,腰系龙纹绶带,下殿走来环佩叮当响,熏风拂面,走至跟前竟要行跪拜之礼,若不是我动作快虚虚扶住,差点就要生生受了梁王一礼。
人主行礼,殿上之人除了贵客自然全部起身下跪,这场面张书见哪里见过,愣愣地看着殿上人。
“修行之人已在方外,当不得梁王如此大礼。”
万分礼遇,那自然也有很大的麻烦等在后头,大梁都城虽地处北洲境内,因着大半国土在西洲,所以划分给了齐云山管辖。齐云山半避世,贡物钱财半点没少拿,却基本不管凡间事务,现下洛河即将决堤,想来是为着这事。
“当得,当得,是本王唐突,真人肯来我大梁已是大梁子民的福分,这点礼节算不得什么。”梁王说着便亲自引着我二人在最靠近牠坐席的左手边坐下。
矮桌上珍馐美酒众多,身份在此,我除了开始礼仪性地敬了梁王一杯酒,之后便再没有喝过,旁人也不敢相劝。张书见事事觉得新奇,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,好在是果酒,并不醉人,也就没有拦着,随牠自在喝去。
毕竟少年人心性,张书见在宴席上坐了许久,便有些待不住了,梁王见了便让梁太子陪着到别处玩耍。梁王自斟自酌喝过几轮,这才屏退左右谈正事,席上止有国师、丞相、御史大夫作陪。
“真人一路行来,觉得本王这都城如何啊?”
“军队齐整森严,百姓安居乐业,都城繁华昌盛,梁王治下果然太平景象。”
这话不假,只是不完整,奉承人当然是拣好的说。
果然,梁王听了此话甚是高兴,只是还没高兴片刻,安坐一旁的国师便开口讥讽道:“郑真人身在方外,这为官之道竟也颇为娴熟啊。”
抬眼望去,只见那国师一身黑袍不说,还带个面罩:“自然不及齐云山,修行之人贵为国师,想来很通此道。”
见我二人要掐起来,一直老神在在的丞相大人不好再装聋卖哑,只得出来打哈哈:“说些所见所闻罢了,哪里就扯到为官之道了,言重了,言重了。”
只可惜,御史大夫也想进来掺和一脚,生怕水不够浑:“丞相大人,我可是听说您门下子侄净干些鱼肉乡民的事啊,这不,这两天都横到真人面前去了。”
“这话是从何说起,自下官忝列百官之首,向来公私分明,严治门下。”丞相嘴上恭敬,面上却不见得,“只是族中子弟众多,难免有些旁亲管治不当,若是冲撞了真人,我查以实情后,必当严加管教。”
御史大夫冷哼一声,倒也没再说别的。
梁王看够了戏,这才出来打圆场:“诸位爱卿都是朝中重臣,为我大梁殚精竭力,没有不用心的,至于一些小误会,想必丞相定能妥善处理。”
“一点小事,想必真人不会与这等俗人计较,让真人看笑话了。”梁王笑眯眯看向我,君臣齐心,三言两语就将此事轻轻揭过。
“我有一女,端的是仪容出众,又极擅舞蹈,听闻真人大驾,特地向本王请旨,新排了一支舞,叫什么拜新月,托真人的福,本王也有眼福了。”梁王也不待我回答,直接拍手示意,“来呀,去请安乐公主。”
只听鼓声渐起,四个绿裙宫女簇拥着火焰色长袖舞裙的绝色女子上殿,四人分散,露出中心之人。
鼓声舒缓,那女子做开帘状,见一轮新月,似是下阶,款款走至面前,面色欣喜,动作娴静。鼓点稍急,箫声和曲,女子卷袖掩面,轻启檀口唱到:“开帘见新月,便即下阶拜。”
唱完便又转身撤步,行了几步又侧身回望,脸带桃红,含羞怯语,这小女儿姿态学了个十足:“细语人不闻,北风吹裙带。”
鼓声渐止,箫声变调,更显幽怨空灵,女子一步三回头,又挪回庭院,四女便簇拥着那女子下殿去了。
我自然是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,中途那女子看向我时才微微颔首,场上其余之人多惊异之色,不过都是官场老狐狸,再是惊艳也未曾失态。
一曲舞毕,自然是轮着夸奖赞赏了一遍,宴席结束已是深夜,梁王特许师侄两人今夜宿在偏殿,一切繁文缛节略过不提。
且说子时刚过,我便悄悄摸到了安乐公主的宫殿,见侍女在外间都已沉沉睡去,连隐身术都没使便直接进了内间。
“哪里来的小贼,敢到本殿下这夜间偷香?”话里掩饰不住的笑意,只见安乐公主梁昭翻身坐起,笑意吟吟地看着来人。
“多年不见,殿下一向安好?”
拂袖间一盏精致小巧的六角挂灯亮起,我并未理会玩笑之语,径直上前坐到梁昭身边,细细打量起来,少女面薄唇红,明眸皓齿,看来并未受到虐待,心里稍稍放下心来。
“我小时候见仙人姐姐便是这副模样,现下我长大了,仙人姐姐还是这般模样。”梁昭故作老成,蹙眉感叹了一番,“仙人姐姐做什么这样看我,莫不是先前我舞得不好吗?”
我伸手摸了下殿下的脑袋,笑道:“殿下先前舞得极好,国师牠们这样的老狐狸都看呆了片刻。”
梁昭脸上的笑容更甚,抱着我胳膊左右晃道:“那仙人姐姐也呆上了片刻吗?”
少女心事,这话不好接,我笑着没有回答,梁昭也不在意,说起了别的话题,“仙人姐姐觉得我那太子哥哥如何?”
提起梁太子,想到先前张书见回来后的评价不禁觉得好笑,也不知两人哪里有可比性:“好酒色的蠢材罢了,不及殿下远矣。”
“再不及我,当太子的也是牠,不是我。”梁昭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,颇为不甘,却又无可奈何,“我只是个公主,除了亲近之人,没人肯称我一声殿下。”
梁昭会和我走吗,我低头沉思片刻,得出的结论是不会。
她拍了拍我胳膊打断我:“仙人姐姐不必担心我,知道姐姐特意来看我,我便很高兴了。”
镐京虽然在西北方向,却并非必经之地,若要经过,需得绕上一段路,我绕路来看她,她是真的很高兴。
“梁国跟燕国在打仗,洛河的水又即将决堤,为什么大梁上至君主,下至臣民,都没有慌乱担忧的意思?”
来之前,我以为梁王的礼待是为着这事,可直到宴席结束,梁王也没有提起,这很反常。
梁昭眨着眼睛,依旧笑嘻嘻的:“姐姐其实猜到了对不对?”
“梁昭,如果你想离……”话还未说完,就被梁昭扑到怀里打断了,我只好伸手揽着,低头看她。
“我不想。”梁昭缩在我怀里,看不清神色,“我要是跑了,大梁可没有第二个公主可以和亲。我身为大梁的殿下,自然要为臣民的安危出一份力,虽然这并不是以我想要的方式,但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。”
“父王已经和燕王约定好了,至少十年内不会再起干戈,这次水灾,两国会通力合作,将损失降到最低。”梁昭语气平静,她向来是胆量很大的殿下,“我知道,对于修行之人来说,十年转瞬即逝,可我只是个小小的公主,能争取到十年休养生息已经很好了。”
这话不对,可我没有点明。
“原来梁王从来没想过借助修行之人的力量。”我一直以凡人的习性生活,没想到修行的时间太久,还是小看了凡人的决心。
似是看穿了我的想法,梁昭抬起头来望着我:“从前有想过的,可齐云山除了派个客座长老监督贡品钱财以外,什么也没有,父王肯给个国师当当已经很给面子了。修行之人离凡人太远,凡人的事还是让凡人自己来解决比较好。”
“说了这么多,其实我也没那么大度。”只是没办法,少女苦笑道,“仙人姐姐今晚能潜入我的宫殿就已经是底线了,国师在宫外守着呢。”
给张书见的那番说教,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
梁王派人出城二十里相迎,在大殿上当面行跪拜礼,敬的是清风门,宴席放任臣子讥讽,看不起的是我本人。
站在凡人的角度看,也确实如此,我跌境以来,忝列四峰长老之一,诸般琐事从不需要操心,自有供奉,凡人各有苦楚,天灾**,用尽全力却一个也躲不掉,凡人心有怨恨,也是人之常情。
“在我心里,仙人姐姐就是最好的,如果可以,我真的很想拜入清风门当你的徒弟。”
哪怕我郑音书跌境,哪怕我受尽白眼嘲笑,哪怕有人说我收的徒弟一定是魔修注定与天下人为敌,她梁昭还是想当我的弟子,她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。
“我之后会有一个弟子。”我没有在谁面前这么肯定地说过,纵是以后可能不会再见,也不想欺骗这个孩子。
“原来仙人姐姐真的有考虑过我说的话啊。”梁昭总是这样,在不好的事里也能找出一点好来。
“姐姐在当年就已经救过我了,很多很多次,这次看着就好,不用为难的。”梁昭小心翼翼地伸手抚平我皱着的眉头,见我没有躲开的意思,更加高兴。
她年幼时被混账哥哥故意推入水里,是我救了她,这之后的每一年哪怕不来看她,我也会托人送来贺礼和书信,这次,是她长大后第一次见到仙人姐姐,大概是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好看,一点也没变过。
她很高兴,谁都请不动的郑真人,为她改道来了大梁,顺便也很好,我不忍心告诉她此行的目的。
大概是叙够了旧,梁昭从我怀里坐起来,正色道:“大梁境内,姐姐一路可以安心,之后的路千万珍重。”
连没有实权的公主都知道,看来我的行踪确实被泄露得很彻底。怀中人在颤抖,我想抱紧她,但是被推开了。
“仙人姐姐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,我不想等我垂垂老矣的时候,看到姐姐还是这般模样。”梁昭声音有些哽咽,“那样的话,我会很后悔今晚的决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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