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心医院,心脏科特护病房。
海芋不在的头两天,初晓的病房里气压低得可怕。正如邵远所预料的,初晓陷入了生理性的排斥,送进去的补品原封不动地撤出来,哪怕是陆沉亲自盯着,初晓也是吃什么吐什么。
艾芙站在走廊里,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颊,最终在陆沉的叹息声中妥协了。
“让他见她吧。”艾芙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只要他能好起来,这段时间,允许海芋来医院照顾。”
海芋到来的那天下午,圣心医院似乎吹进了一阵和煦的风。说也奇怪,只要海芋坐在床边剥一只橘子,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他,初晓的胃口便奇迹般地好了起来。
一周后。
初晓的身体恢复得惊人,已经可以脱离监护仪,由海芋搀扶着去楼下的中心公园散步。
清晨的阳光落在海芋的小桌上,她正低头画着设计草图,纸上是几道极细的线条——裙摆的轮廓,布料下坠的弧度,若即若离的空白。
阳光照着她的侧影,安静、专注,好像回到七年前,她在画室里,一画就是一下午。
初晓看了她很久,才轻声开口:“今天你生日”
海芋愣了一下,像是被提醒了什么,嘴角下意识地弯起,“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她是真的忘了,最近发生的事太多,多到生日这种东西,已经显得不重要。
“我一直记得。”他说。阳光落在他们之间,温度刚好。
“想怎么过?”初晓问。
海芋想了想,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决定,“我想去月上咖啡。”那是她七年前的遗憾,那天她做了蛋糕想送他,却只等到了他的不告别。
“好。”他几乎没有停顿。
宁夏路的风比市中心慢半拍,法式旧宅的外墙被岁月磨得温和。
叮—— 推门而入的铃声像月光落在银器上。空气里是熟悉的味道,咖啡、黄油、刚出炉面包的甜。
“……海芋?”
Samuel从吧台后抬头,第一眼,他愣住了。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剪短头发了。”他说。
海芋笑了笑。Samuel却还没回过神。
七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一个同样安静的午后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安静地坐在光里。侧脸像一幅素描——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,被阳光轻轻镀上一层浅金,眉眼干净得像初晨的湖面。那是一种不张扬的美,纯白、清澈,像一朵刚刚盛开的海芋。
而现在,她站在他面前,短发利落,气质沉静,像是被时间打磨过,却依旧温柔。
“那张桌子还空着。”Samuel终于笑了,“一直没人坐。”
他们走过去。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,落在木桌上,也落在她的发尾。
Samuel的目光,却越过她,看向初晓。
“表哥。”初晓笑着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臭小子,你倒好。”他一拳打到初晓肩膀,“当年一句话不留,直接回法国。”
初晓一怔。
Samuel继续道:“你知道她那段时间,几乎天天来问吗?”
海芋微微一愣。
“问你去哪了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Samuel笑着摇头,“有一次还下着雨。”
记忆被轻轻推开。
——那天,她撑着一把快要散架的伞,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。她站在门口,小心翼翼地问:“Samuel,你有没有初晓的消息?”
“他走得太快了。”Samuel当时叹气,“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她点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就走。背影在雨里,又瘦又直。
初晓的手指,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“你一走就是七年。”Samuel半开玩笑地说。
初晓低声道:“是我不好。”
气氛却没有尴尬,反而被另一段记忆轻轻托住。
Samuel转向海芋,眼睛亮了亮,“你知道吗?海芋,你是我雇过最好的员工。”
她有些意外。
“你设计的星座蛋糕,这些年一直卖得很好。” Samuel说,“老客人经常提起你。”
“说那个长头发、大眼睛的漂亮女孩去哪了。”
海芋怔了一下。
Samuel笑得更开心了,“还有人给你写情书,不少,都留着呢。”他顿了顿,故意问:“你还要不要?”
三个人同时笑了。那种笑,很轻,却很真。
“Samuel哥,我有个请求,可以借你的后厨用用吗?”海芋问。
“当然,随便用。”Samuel笑着说,“如果不是初晓,说不定你现在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娘了。”
后厨不大,却很安静。
暖黄色的灯光下,面粉被倒进碗里,奶油在搅拌器里慢慢旋转。
她系围裙的时候,带子怎么都系不好。
“别动。”初晓说。
他站到她身后,替她打了个结。他的指尖很稳,落在她腰侧,却保持着极轻的距离,像是知道——再近一点,就会越界。
搅拌奶油时,她故意把速度调快。
“你小心——”
话没说完,白色的奶油溅出来,一点点,落在他脸侧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停不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伸手想帮他擦。指尖刚碰到他的脸,他的呼吸却明显乱了一拍。
不是疼,是那种——心脏在提醒他,不要再往前一步的感觉。
她也察觉到了,动作慢下来,改用纸巾轻轻替他擦掉那一点奶油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你别闹。”他说得很轻,却有点紧。他转身去倒水,手却在水槽边停了一下,按住台面,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。
蛋糕成型的时候,两个人并肩站着,给蛋糕抹最后一层奶油。
她的手不太稳。初晓下意识伸手,从后面覆住她的手,像七年前一样。
那时在海星岛,她调不出夕阳的颜色,他站在她身后,握着她的手,教她一点点把灰色拨开。
现在也是。
她僵了一瞬,却没有躲。他们的手贴在一起,指尖被奶油弄得有些凉。这一刻太安静了,安静到让人舍不得呼吸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把一点奶油抹在他手背上。
“生日礼物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那点白色,没笑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再这样,我真的要不行了。”
空气突然变得柔软,又危险。厨房的音乐还在放。法语老歌,节奏温柔,像在哄人留下来。
蛋糕最后的装饰,是初晓来做的。他把奶油装进裱花袋,手很稳。白色的线条在深色巧克力胚上慢慢铺开,勾出一朵花的轮廓。
是一朵海芋。花瓣收拢,线条干净,像他一贯的风格。
海芋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只画一朵吗?”他手指一顿,抬眼看她。“那——画两朵吧。”
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双颊绯红,眼睛亮晶晶的。初晓没有立刻动。那一秒,他的心跳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。他赶紧低头,在原本那朵旁边,又画了一朵。
两朵海芋并肩,却没有贴在一起,中间留了一点点空隙。
“这样可以吗?”他问。
她看着那两朵花,点头。“好看。”海芋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蛋糕照片。
那一刻,他们都没有再说话。但那两朵花,已经替他们把话说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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