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昨晚产科出事了,”一名护士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,声音压在嗓子眼底,“胎盘早剥,孩子没保住。听说影像科给的判断出了致命偏差。”
“责任医生是谁?”旁边的实习生变了脸色。
“……初晓。”
“不可能!初医生是神经外科的,他怎么会去插手影像科的事?”
“他说是他确认的报告。”年长的护士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里透着一丝读不懂的深沉,“昨晚值班的本来是尹佩,但初医生一力扛下来了。说是……他看走眼了。”
“为了尹医生?可他们不是早就解除婚约了吗?”
“就是因为解除了,才更说不清。听说尹医生最近状态很差,初医生的初恋又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了……这种事,谁说得准呢?”
众人的私语在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时骤然掐断。初晓面色如常地走过,步履稳健,却莫名让人感觉到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。
梁院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苦涩的咖啡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“进来。”梁院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初晓站定在桌前,窗外微弱的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。梁院长看着他,良久,才从眼镜片后抬起眼,语气带着一种隔世的恍惚:“我认识你父亲的时候,还没有这栋住院大楼。那时候,他也是像你这样,倔得连头都不肯低一下。”
初晓的长睫微微颤了颤,声音温润却坚定:“院长,您叫我来,如果是为了昨晚那份报告……”
“别跟我打官腔!”梁院长猛地一拍桌子,力道不大,却让空气都震了三震,“你不在影像科,流程、职责、专业边界,我比谁都清楚!初晓,你父亲是我最敬重的人,他一辈子的名誉重于泰山,你现在是要拿自己的前途去填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窟窿吗?”
“如果当时没有人站出来,尹佩会崩溃,家属会当场失控,整个圣心的声誉都会毁于一旦。”初晓抬起眼,目光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,“我站出来,不是为了谁,是那个瞬间的‘最优解’。”
“你是这里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代人受过,不能再站上手术台,对其他患者公平吗?”梁院长皱了下眉。
初晓垂下眼睑。
梁院长盯着他,眼神从愤怒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太像他父亲了,那种宁愿把自己折断也要撑住大局的孤勇。
“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。”梁院长放缓了语气,带着一丝几近卑微的挽留,“出国进修,半年或者一年,我来安排。等这边风平浪静了,你再回来,你还是圣心最好的外科医生。”
“责任人呢?”他却反问了一句,“家属不会善罢甘休,总要有人对那个没能落地的生命负责。”
“别犯糊涂!”梁院长提高了音量,“你明知道不是你”。
“但我认了。”初晓垂下眼,语气轻得像一阵风,“尹佩现在的情况,她承担不了。林知夏说她有严重的解离反应和心悸,再受一点刺激,她这辈子就毁了。”
梁院长沉默了很久。最终,只说了一句:“你跟你父亲一样。太早学会,把别人的重量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“如果再来一次,我也会这么做。”
“你想好了吗?”梁院长眼中还有一丝希冀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初晓声音坚定。“尹佩现在搞成这样,我也有责任,我不后悔昨晚的决定。”
梁院长点了点头,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圣心医院已经留不住这个年轻人了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你走吧。”梁院长转过身,背影显得苍老了几分,“我不会留你,但我也不会为难你。只是从今天起,圣心医院,不再是你的战场了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初晓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推门而去。
走出梁院长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已经恢复了秩序。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值班医生低头看屏幕,没有人再看他。
初晓默默地走到更衣室,站在镜子前。他忽然想起,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那天,扣好最后一颗扣子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要当个好医生。那时候,他以为这句话很简单。现在,他站在这里,什么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了。
他把白大褂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柜门合上的那一声,很轻。像是某种身份,被悄悄收回。
行政系统的屏幕亮了一下。
他的工号,从绿色,变成灰色。
片场,聚光灯刺得人眼晕。
今天是拍定妆照的日子。海芋正站在镜头里,导演正在低头调整机位。千绘手里握着震动的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神色复杂地接了起来。
“你好,圣心医院行政办。”对方的语气礼貌而冷淡,“我们在联系初晓医生的紧急联系人。由于初医生的个人手机已被封存,且他的工作关系正在办理离职交接,我们发现他的紧急联络人第一顺位是海芋小姐。”
千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指节捏得咯吱作响:“什么离职?他出什么事了?”
“请转告海芋小姐,初医生因重大医疗差错引咎辞职。请她在拍摄结束后,务必尽快给院方回电,协助办理相关的私人物品交接及后续事宜。”
电话挂断时,千绘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她抬起头,看向灯光下的海芋。
海芋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,在那张干净、纯粹的脸上,还挂着戏里要求的、不谙世事的纯真。
她还不知道,那个在烟火缭绕的包子铺里,说要保护她的人,已经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,从神坛上跌落,只为了在那场名为“责任”的洪流里,替别人挡住滔天的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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