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城市尚未完全从薄雾中醒来,网络世界却已是一片沸腾。
那张偷拍的照片算不上清晰,却因光影的巧合,透出一种电影般的质感。画面里,楼道的感应灯洒下昏黄的光,海芋站在台阶下回眸,侧脸隐约带着一抹尚未消散的温存笑意;而初晓立于高处,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利落分明。
他们之间隔着几级台阶,却像隔着一整个荒芜的七年。
千绘是被手机失控般的震动声惊醒的。她眯着眼扫过热搜词条,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“你看到新闻了吗?”她几乎是跌撞着下床,拨通了海芋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海芋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深水:“看到了。”
“……完了。你现在绝对不能出门,原定的采访我全部——”
“照常参加。”海芋轻声打断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今天不是有《坠落》的发布会吗?正好,有些话该说清楚了。”
——
发布会现场,比往常更热闹。长枪短炮排成一排,镜头几乎没有空隙。
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兴奋。
大家都在等,等她回应。
当海芋出现在聚光灯下时,全场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。她今日的状态美得极具攻击性,却不是那种讨好的、脆弱的美。
制片人站在她身旁,先开口:“今天是电影《坠落》的发布会,感谢大家今天到场。关于近期网络上的一些传闻,我们也注意到了,在发布会开始前,我们做一下简单回应。”
话音一落,底下的记者立刻躁动起来。
闪光灯亮成一片。
“请问海芋小姐,您能否回应一下昨晚的照片?”
“那位男性是否是您的新恋情对象?还是旧情复燃?”
“霍凌轩先生是否知情?”
提问尖锐如刀,一个接一个,没有停顿。
制片人抬手,示意安静,“关于私人生活的问题——”
“我来吧。”海芋忽然开口,手扶在话筒上,目光平视前方,既不回避,也不躲闪。
“我和霍凌轩先生,”她说得很慢,很清楚,“已经解除婚约。”
现场一瞬间哗然。
“解除婚约的决定,是双方在充分沟通后做出的,与任何第三方无关。”
她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今天我站在这里,只代表一件事。”
“我是电影《坠落》的女主演。其他身份,已经不再成立。”
有记者忍不住追问:“那昨晚的男性是——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。“我有自己的生活。但今天,不在这里展开。”她微微一笑,笑容不张扬,却非常清楚地划出了边界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
制片人接过话筒,语气果断:“接下来,我们只回答与电影相关的问题。”
直到发布会进入后半程,人们才真正看清她身上的那条裙子。
那是一种极罕见的青色,更接近深海与晨雾之间的那一抹冷光。
鱼尾剪裁贴合身形,线条利落,裙摆在脚边自然铺开。斜肩设计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,肩颈线条干净,没有任何多余装饰。高腰线被处理得极其克制,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材比例。
“海芋小姐,”有资深时尚记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,“请问您今天穿的这条高定,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?”
海芋低头看了一眼裙摆,动作自然而优雅:“不是高定。是我自己设计的,这是我正在筹备的个人品牌。”
现场出现了一阵骚动。
“请问,肩带上是什么花?”
“是海芋。”
她微微侧身,让灯光落在肩带位置。两朵并肩的海芋花,线条简洁,彼此靠近,却各自独立。“这是品牌的标志。”
又有记者忍不住追问:“很多观众都很好奇,‘海芋’这个名字,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?”
这个问题一出口,现场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。像是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已经不只是时尚问题。
“海芋这种花,”她慢慢开口,语速放得很缓,“它不需要被赋予太多绚烂的定义。它的美,来自于无声的陪伴。”
发布会结束后,起初只是零星的评论。
【侧脸好熟……是不是《璀璨之星》那个男医生?】
【等等,这不是当年和她合唱《水晶》的那个人吗???】
很快,有人贴出了截图。
璀璨之星的决赛舞台上,在所有人的见证下,初晓牵着海芋的手走到舞台中央。
她唱歌。
他站在她身旁,目光专注得近乎克制。
配文只有一句:
“这对,当年就很配,在枫桦大学是著名的学生情侣。”
评论区开始失控。
有人继续深挖。
【找到了!七年前,枫桦主持人大赛合影!】
【天啊……她看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样。】
七年前的照片被一张张翻出来。
旧新闻、旧舞台、旧截图。
甚至——
【里昂艺术节!!!她领奖,他是颁奖嘉宾!!!】
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被顶到最上面。
一身蓝裙的她,站在舞台中央。他还是一身银色西装,系了一条天蓝色的条纹领巾,跟海芋裙子的颜色不谋而合。
最热的一条评论,被顶了上万赞:
“哪是什么幽会。”
“这是初恋,兜兜转转,又走回来了。”
“我又相信爱情了。”
——
霍凌轩是在冗长的董事会结束后,才看到那张照片的。
“已经在各大平台发酵了。”Ethan递过平板电脑时,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“海芋小姐在刚刚的发布会上……亲口确认已经解除婚约。”
霍凌轩没有看那些刺眼的标题,只是盯着屏幕上她那一袭青色长裙,目光深邃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那一个音节极轻,没有情绪波动,仿佛在听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。
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座如棋盘般的城市。
“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”他想起很久以前,她站在舞台上,对他说的一句话。那时她还很年轻,“我不想被任何身份定义。”他当时没有当真,现在才发现,她从来没有变。
他想起,初晓刚被送进抢救室的那晚。海芋守在走廊里,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暴雨摧残殆尽的植物。后来她累极了,靠在长椅上短暂地合眼。他在深夜走过去,想给她披上一件外套,却听见她在梦呓中发出的、支离破碎的哭腔。
她说:“初晓……别走。”
她说:“求求你……不要死……”
那一刻,海芋蜷缩在阴影里,双手死死抓着衣襟,泪水顺着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洇进发丝。那种恨不得以命换命的决绝,是他在她身边守了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的神性。
他那时候就明白,他可以禁锢她的余生,可以买断她的未来,却永远无法在那颗心里刻下属于“霍凌轩”的痕迹。她的心,从始至终,从未朝向过他。
“撤掉所有公关动作。”霍凌轩淡淡开口,目光凝固在远方的地平线上。“不需要回应,也不需要否认。”
“可是少爷,霍家的颜面……”Ethan有些不平。
“她已经说清楚了。”霍凌轩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她终于找回了她的守护天使,而我……该给她自由的权利。”
“把下午的会议提前。”他说。
会议室的门合上。
霍凌轩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的光一点点亮起来。他很清楚一件事——她已经走到一个,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解释的位置。而他,应该退一步。不是因为输了,而是因为尊重。
——
新闻直播的声音被调得很低。
初晓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。她穿着一袭青色的鱼尾长裙,斜肩的设计勾勒出她优美的锁骨。在无数闪光灯的轰炸下,她像是一柄出鞘的冷剑,利落而干净。
初晓的目光死死盯着她肩带上的那两朵并蒂海芋,记忆被瞬间拉回到海晨住院的日子。
那时候,海芋常常坐在病房角落的小桌前,借着微弱的台灯光,在一张又一张废弃的药单背面画着草图。她画得极慢,笔尖在纸上摩擦出的沙沙声,曾是他漫长夜班里唯一的慰藉。
有一次,他查完房路过,看她又在修改那个鱼尾的弧度,忍不住问:“这是给谁设计的?”
海芋当时没有抬头,只是用那支快秃了的铅笔,轻轻在肩头画了两朵缠绕在一起的花。
她说:“给以后。”
屏幕里的她,此刻正好微微侧身,两朵并蒂海芋在高清镜头下显得圣洁而倔强。
初晓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,一股温热的酸涩直冲眼底。
原来,那不是一条为了发布会临时准备的礼服。
那是她在无数个等他查房、等结果、等天亮的绝望时刻里,一笔一画、一针一线画出来的。
她画的不是衣服,是一个她为自己设计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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