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芋是在回酒店的保姆车上接到初晓电话的。车窗外,城市的霓虹被细密的雨丝揉碎,化作一地斑驳的流光。
“收工了?”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,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独有的、如陈年木质香般的沉稳。
“嗯。”海芋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,低声应着,“今天拍得有点久。”
“累吗?”
“还好。”她答得极自然,甚至还带了点轻快的尾音。
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瞬的静默,唯有电流微弱的沙沙声在耳畔蔓延。初晓太了解她了,了解她那些藏在“还好”背后的咬牙硬撑。
“你的脚踝怎么样?医生看过了吗?”
海芋握着手机的指尖猝然收紧,骨节泛出苍白的色泽,“嗯,看过。”
这半句话是真的,只是她没敢说后半句:医生建议她卧床一周,而她刚刚才忍着钻心的疼,在镜头前完成了三个高难度的旋转,因为明天就要拍那场难度最大的坠落戏了。
“你现在在哪?”
海芋报了酒店的名字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初晓叮嘱道。
“好。”她以为这通短暂的慰问会就此结束,心底隐约升起一丝怅然。
回到房间,她几乎是跌撞着踢掉那双磨人的舞鞋。脚踝处已经肿起了一圈惊心动魄的紫红,像是一道被强行勒出的枷锁。千绘一边嘟囔着“你真是不要命了”,一边急匆匆地跑下楼去找冰袋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三声极轻、极有规律的敲击。
“千绘,你个大头鬼,每次出门都忘带门卡。”海芋忍着疼,单脚跳着去开门。
门轴转动的轻响划破了走廊的死寂,感应灯昏黄的光影里,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是初晓。
他的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,发梢还带着凛冽的寒意,清俊的脸上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尘土之色,像是推掉了一切,从另一个时空跨越星辰赶过来的。
那一刻,海芋的第一反应不是重逢的惊喜,而是如孩童做错事被抓包般的惶恐与心虚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她闪身躲在门后,想把脚藏起来。
初晓的目光如同一道精准的X射线,越过她惊愕的脸,直直落在她那只**的、红肿变形的脚踝上。
空气凝固了。
“你刚才在电话里,没说这个。”初晓开口,语调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陈述。
海芋局促地抠着门框,声若蚊蝇:“只是……看着吓人,其实没那么疼。”
初晓没有回应。他跨步上前,弯腰,双手稳稳地抄过她的后背与膝弯,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。海芋惊呼一声,本能地勾住他的脖颈,鼻尖撞进他胸口那股清冷的药草香里,那一刻,所有的伪装溃不成军。
他将她轻柔地放在沙发上,自己则屈膝蹲下,动作熟练地打开随身带的急救箱。
“疼吗?”他问,手指轻轻试探着红肿的边缘。
海芋先是摇头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、写满疼惜的眸子后,又诚实地落下一滴泪,点了点头。
“冰袋贴上去的时候会有点冷,忍一下。”他低着头,细致地铺好毛巾,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的瓷器。
“冷?”
“有点。”
他调整了冰袋的角度,掌心的温度隔着毛巾传递过来,驱散了阵阵刺痛。屋子里静极了,只有墙上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着,像是海芋此时的心跳。
“我真的没事。”她试图打破这份让她心跳加速的寂静。
初晓抬头,昏黄的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,“我知道你的忍耐力无可比拟,海芋。但我来,是因为你刚才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半——医生来看过了,但你没说,他给出的结论是建议你放弃下一场演出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海芋心尖最软的地方。酸涩感直冲鼻腔,她伸手,指甲轻轻抠住他白衬衫的袖口,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“你不用每次都自己扛,至少在我面前,你可以喊疼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为她涂抹清凉的药膏。
房间里的灯光呈现出一种奶油般的质感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重叠在一起。
“今天拍戏顺利吗?”初晓半跪在沙发边,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,在那截红肿的踝骨上缓缓画着圈。他的力道极轻,指腹的温热驱散了红肿处的刺痛,温柔得让人想落泪,“第一次触电,会不会找不准镜头感?”
海芋低头看着他的发旋,那一缕额前的发丝微微垂落,不复往日的严谨矜持,反而透出一种风尘仆仆的破碎感。
“其实……拍得很吃力。”海芋轻声开口,视线凝固在他那双修长而稳定的医者之手上,“导演说,那场‘坠落’不只是一个舞台动作,而是一种彻底的自我献祭。他逼着我去共情故事的原型——去想你母亲艾芙,在跳下去的那一刻,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绝望。”
初晓涂药的手指倏然一顿。他抬起头,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,显得有些深不可测。
“那你觉得呢?”他轻声问。
“我不知道那场坠落是意外,还是蓄谋。毕竟……当时你的父亲就坐在台下看着她。”海芋皱了皱眉,像是要否定某种可怕的直觉,“她那么爱他,爱舞台,不该是故意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该?”初晓自嘲地勾起嘴角,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透明的哀凉,“我父亲生前从不提那晚。只有一次,他喝得酩酊大醉,才在拿出那张旧海报,告诉我:那场‘最后一舞’,是母亲跳给那个注定无法娶她的男人看的。她在最高处放手,是要在那人的心口上,跳完这辈子最疼的一场舞。”
“可他们……明明是相爱的。为什么不能在一起?”
“洛伦西亚家族的门槛,从来不是靠‘爱’就能跨过去的。”初晓放下药膏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出身、地位、长老会的偏见,每一座大山都想让她低头。所以她选了最烈的方式——既然带不走他,就让他永远记住自己坠落的样子。”
海芋的心脏猛地一缩,那种感同身受的窒息感让她鼻尖发酸:“今天在镜头前,我看着台下那些虚构的看客,突然觉得……我骨子里流着的,竟然是和她一样的血。”
“不,你们不一样。”初晓突然伸手,将她单薄的身躯用力揽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沉稳而笃定,“你不需要通过坠落来成全什么,海芋。哪怕这世上所有的墙都塌了,我也会在下面接住你。”
海芋贪恋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冷的药草香,指尖微颤,死死抓住了他白衬衫的衣角。那是一个无声的、卑微却又孤注一掷的挽留。
“你……”她咽下喉咙里的涩意,声若蚊蚋,“你今天会留下来吗?”
初晓的身子僵了一瞬。
良久,他才缓缓松开怀抱,深邃的目光掠过她如瓷般易碎的脸庞。他克制地闭了闭眼,伸手将她横抱起放到床上,细致地掖好被角,又抬手将灯光旋至最暗的暖橘色。
“我在隔壁订了房。”他坐在床边,指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动作里满是禁欲的深情,“我就在那面墙后面守着。如果你半夜疼醒了,或者害怕了,就敲一敲这堵墙。”
海芋看着他如山峦般可靠的背影,原本绷紧的心弦松了下来,竟破涕为笑:“哪有人这样求救的,像是在对暗号。”
“只要能让你安心,什么办法都行。”他淡淡一笑,眼神温软。
——
城市的另一侧,圣心医院的心理咨询室。
尹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米白色的羊绒衫衬得她脸色愈发灰白。林知夏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转身看到她时,眉头紧锁:“你怎么还没走?药吃了吗?”
尹佩盯着自己那只无法完全伸展的右手,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不吃?”
“吃了药就没感觉了,没感觉……我就总觉得这只手还长在我身上,还能握住画笔。”尹佩的声音很空,像从深井里传出来的,“知夏,我觉得如果当年我动作再慢一点,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?”
林知夏沉默片刻,递给她一杯温水,“慢一点,初晓可能就没命了。时间不会倒流,尹佩。”
她猛地抓起桌上的那把削过苹果的手术刀,几乎是自虐般地,用刀尖狠狠抵住掌心那道陈旧的伤疤。
“只要它还在疼,我就觉得我还没被他丢掉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指尖猛然用力,眼看就要在那道旧伤上再添一道血痕。
“尹佩!住手!”
林知夏眼疾手快,一把夺下了她手里的刀。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林知夏的虎口,鲜血渗出,但尹佩却毫无反应,她只是脱力地瘫倒在椅子上,用牙齿死死咬着那只残废的手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。
那是彻底崩溃的前兆。
林知夏看着她这副癫狂又可怜的模样,心沉到了谷底。作为一个心理医生,她知道尹佩的病灶不在手上,而在那颗早就为了初晓而死掉的心。
她叹了口气,关掉了走廊的大灯。那些刺眼的光线退去,黑暗终于像潮水一样,给了这个破碎的女人一点虚假的掩护。
“今晚留在观察室吧,别回那个空房子了。”林知夏转身走出诊室,对门外的护士低声吩咐,“看着她,把所有锐利的东西都收走。每隔一小时进去看一次,别让她做傻事。”
尹佩没有拒绝,她像具木偶一样被扶进观察室。
夜半更深。
观察室,灯光幽暗。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出神。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那是她发给初晓的第十条短信,依然石沉大海。
这一夜,没有人来敲她的墙,也没有人来接住她的坠落。
林知夏看着窗外的雨幕,低声自语:“初晓,你欠她的这只手,真的能还得清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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