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第 6 章|片场事故

清晨的片场,光线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。

天刚亮,风不大。海芋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整理舞鞋,肩线舒展,呼吸平稳。这是她进组以来状态最好的一天,仿佛那个关于“坠落”的灵魂已经与她合二为一。

初晓把车停在片场外,隔着车窗看她,眼神里藏着一种莫名的不安。

“今天不拍重头戏?”初晓的手指习惯性地替海芋理顺耳边的碎发。他清瘦的指尖带着一丝晨间的凉意,却温柔得让人想闭上眼。

“嗯,通告单改了,今天只拍几组重镜头的文戏。”海芋仰起脸,对他露出一个让他宽心的笑,“导演说,最难的那场‘坠落’要等你回来。”

她撒了谎。其实导演刚刚私下问过她,能不能趁着状态好,先把动作试一遍。海芋答应了,她存了一点私心——她想在初晓面前永远是那个轻盈、完美的舞者,而不是一个在高台上瑟瑟发抖的演员。所以,她想提前试一下戏。等他从香港回来,在他面前表演最美的镜头。

初晓放心地点点头,“我下午要飞一趟香港。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,“洛伦西亚基金会的临时理事会,儿童心脏筛查的项目要正式落地。那是父亲生前最后的遗愿,我不能缺席。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。海芋明白,那不仅仅是一场会议,那是初晓在试图缝补这个世界的破碎,为心脏病儿童募集资金,免费为他们做手术。

“晚上能回来吗?”

“如果一切顺利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替她拉好外套的拉链,指尖划过她的侧脸,带着不舍的微凉。

“那你放心。”她笑得像夏日里最清亮的风,“我今天状态很好。”

“我尽快回来。”他俯身,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如蝉翼的一吻。车子发动时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最后一眼。那抹白色的身影正缓缓走向舞台,像一朵盛开在荒原上的海芋,孤傲且决绝。

然而,命运从不看通告单。

下午两点,初晓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。

片场,导演看着监视器里海芋那股惊人的张力,临时拍了板:“防护垫撤一半,海芋,我们先走一遍试拍。不需要真摔,找找重心失控的感觉就行。”

这是一场没有防护的试拍。

这是一场初晓不在场的博弈。

高台上,海芋站定。她脚踝的旧伤在隐隐作响,像是一种不祥的蝉鸣。她想起初晓昨晚说,他会在下面接住她。可现在,台下只有冰冷的摄像机位和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。

音乐起。旋转。

她在那一刻把自己变成了艾芙。

“如果你要看我坠落,”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男人的名字,“那就看吧。”

脚尖踩在舞台边缘的那一刻,那层该死的防滑垫因为晨露未干,发生了一丝微小的偏离。

意外,总是发生在“以为很安全”的瞬间。

海芋整个人向后翻去。失重感袭来的那一刻,她本能地看向台下,寻找那个清冷、稳固的身影。

可那里空空如也。

“嘭!”

撞击声闷得让人心惊肉跳。

“停——!!!”

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。海芋倒在冰冷的地上,呼吸断了一拍,胸腔像被万钧重物压住,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。她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许怡然是第一个冲上去的。

作为饰演伯爵的男主角,他当时就在台下接应。在那一刻,他没有任何顾虑,拨开混乱的人群,一把将满身是血的海芋抱起。

“别动她!”有人喊。

“她在内出血,等不及了!”许怡然怒吼道,血迹迅速染红了他昂贵的戏服。那一幕,被周围无数台相机精准地定格。

飞机落地时,轮胎触地极稳,像是一件被妥善安排好的丧事。

初晓打开手机,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铺天盖地的通知几乎让系统宕机。

千绘、片场助理、医院行政部……

推送跳了出来,赫然是那张足以让他心脏停跳的照片:许怡然抱着海芋,海芋苍白的脸靠在男人的肩头,那是他最想给却没能给出的怀抱。

他的心脏猛地缩紧,像被一只冷酷的手狠命攥住。

一拍,两拍。

他在舷梯上踉跄了一下,下意识扶住扶手,那种名为“剥夺感”的剧痛比病理性的早搏更让他窒息。

“不是现在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下令,“初晓,别在现在倒下。”

手术室外的走廊被黑压压的保镖肃清,整座圣心医院的急诊大楼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紧绷。

为了营救海芋,在得到梁院长的同意之后,初晓在回程的直升机上动用了洛伦西亚家族最高级别的医疗征调令。邵远、苏淮、林克……这些平时分布在各顶尖医学中心的专家,在短短几小时内悉数空降,组成了圣心医院建院以来史无前例的综合手术“战队”。

初晓赶到圣心医院时,天已经黑透。

手术室的红灯刺眼得令人绝望。初晓正要冲进去,一道身影却截断了他的路。

“你不能进去。”

尹佩拉着他的手臂,没有穿白大褂,眼神却冷得像手术刀。尹佩的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,由于用力过猛,此刻也在缓缓地渗血。

“为什么?”初晓的嗓音沙哑,胸口的压迫感已经让他冷汗淋漓。

“她现在满身是血,初晓。”尹佩看着他开始颤抖的手指,字字见血,“你忘了初雪是怎么死的了吗?你现在进去,看到的不是海芋,是当年那个噩梦。你想当场死在手术台旁边吗?”

初晓的身形猛地一晃,视线开始模糊。

心脏在疯狂地报警。

这一瞬间,身体先于意志给出了答案。他后退一步扶住墙,按住自己的脉搏。

一、二、三。他想强行控制自己的情绪,但却怎么也控制不住。

乱了,全乱了。

“给我水。”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在尹佩担忧的注视下,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强行用意志力拉慢呼吸。

“准备镇静剂,小剂量。我报剂量,你来推。”

在镇静剂的作用下,初晓的呼吸渐渐平稳,他盯着手术室的门,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
在医院外那个人声鼎沸的网络世界里,另一场风暴早已成型,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每一个社交平台。

电影《坠落》片场海芋意外受伤、许怡然全程护送女主角送医的消息,如同一颗重磅炸弹,瞬间引爆了沉寂已久的舆论场。

#许怡然海芋医院# #坠落片场意外# #海芋受伤许怡然护送#

这些词条迅速冲上热搜榜前列,后面跟着鲜红的“爆”字。

在这个万物皆可CP的时代,网友们的嗅觉比最灵敏的猎犬还要敏锐。

“旧情复燃?还是因戏生情?”

这样的标题充斥着各大八卦论坛和小报网页,配图全是许怡然在救护车旁焦急的神情,以及在医院走廊里落寞而坚定的背影。

很快,万能的网友们就扒出了这段“恋情”的冰山一角。

那是一段去年盛夏,许怡然和海芋为法国顶奢品牌——??TOILE MARINE巧克力拍摄的广告视频和幕后花絮图片。

那是两人的第一次合作,也是无数人心目中“一眼万年”的经典瞬间。

这次在电影《坠落》中的重逢,被网友们戏称为“命运的二搭”。

网友们疯狂地转发着那段广告视频。

在那段短短一分钟的巧克力广告里,两人的互动甜蜜得几乎要溢出屏幕。

“你们看这段花絮!许怡然帮海芋整理舞裙裙摆的时候,那个眼神,我的天,哪里是在看合作伙伴,那分明是在看自己的全世界啊!海芋回头对他笑的那一下,整个世界都亮了,两人的眼神里都溢满了藏不住的爱意。”

“还有这个巧克力的正片!最后那个生离死别的镜头,海芋饰演的画家消失在海中的最后一眼,许怡然饰演的工程师绝望的眼神,那是巧克力的苦涩,也是爱情的极致痛楚。当时看这段广告我哭湿了半包纸巾。”

网友们的考古热情被彻底点燃,他们将广告中的“前世”与电影中的“今生”进行了完美的切割与缝合。

“广告里的内容是生离死别,这次在电影《坠落》中重逢,我简直不敢想象会有多好磕!网友们都在期待他们可以重新书写爱情,弥补当年的遗憾。舞蹈家和医生一定要有个完美的结局啊!”

“我不管,我不管!这门亲事我同意了!不管是旧情复燃还是因戏生情,请你们原地结婚!不要让悲剧重演!”

“许怡然那个焦急的样子,如果不是真爱,我把键盘吃了!海芋受伤,他比谁都疼。这对CP我锁死了,钥匙我吞了!”

“《坠落》剧组真的太会请人了!这哪里是拍电影,这分明是在给咱们圆梦啊!期待电影上映,期待舞蹈家和医生的完美结局!”

网络上的风暴愈演愈烈,无数网友变成了“怡芋CP”的忠实拥趸。他们疯狂地挖掘着两人过往的蛛丝马迹,用想象和热情编织着一段跨越广告与电影的唯美爱情故事。

而在这场风暴中心的医院里,许怡然和海芋依然对此一无所知。他们一个在手术室内生死未卜,一个在手术室外备受煎熬。

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命运已经被网络上的千万人强行绑定,他们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动作,都将被无限放大和解读。

他们更不知道,这场由他们引发的风暴,最终会将他们推向何方。

许怡然坐在休息区,手上还带着海芋的血。他看着热搜上翻滚的谩骂与揣测,冷冷地关掉了手机。

“联系导演,别删照片。”他对手下的经纪人说,“删了,才显得我们心虚。”

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手术门。他知道,门里面的人正在生死线徘徊,而门外面的人,也被焦灼的等待勒得几乎断气。

初晓无法忍受像个普通的病人家属那样,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盯着那盏冰冷的红灯盲目地等待。他必须看着她。他推开观察室的门,把自己关进那个充满冷色调蓝光的幽闭空间。他不允许自己的视线在手术之外哪怕一秒。

监控室里没有开灯,只有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光。

初晓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,脊背挺得生硬。他左手死死按住右手颤抖的腕部,心脏传来的阵痛像是一把钝锯,反复拉扯着他的呼吸。

屏幕上,手术灯的光亮得刺眼。

“陆沉,避开额叶内侧血管,切入角度偏了3度。”初晓对着麦克风开口,嗓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
“我知道,你闭嘴。”

扬声器里传回陆沉略显烦躁的声音。作为神外领域的另一名顶尖专家,陆沉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显微镜,他的手极稳。这是初晓最熟悉的领域,也是他此刻最无法踏入的圣殿。

手术台上,海芋被各种管线缠绕,曾经轻盈灵动得像白鹭一样的身体,此刻沉重且残破。

“邵远,血压在掉!”陆沉突然喊了一声。

“看到了!心率变异率太高,她在发生休克性心脏骤停风险。”心内科的邵远迅速调整着除颤仪的数值,额头上满是细汗,“小婷,再推一支肾上腺素!”

初晓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代表心率的波形图上。每一声“滴——”,都像是直接撞在他的心口。

“林克,胸腔引流管里的血色太深,你看一下肺门。”初晓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精准。

胸外科专家林克头也不抬,手里正飞快地缝补着被断裂肋骨刺穿的肺叶:“初晓,你再指挥,我就把你踢出频道。苏淮,你那边还没止住吗?”

“脾脏裂伤比预想的深。”普外科的苏淮满手是血,那是海芋的血,在无影灯下红得惊心动魄。

初晓看着那一抹红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那是他最爱的人。在他那个狭窄的术野里,他的“医疗战队”正在围攻死神。陆沉在护着她的神志,林克在修补她的呼吸,苏淮在止住她的流逝,邵远在维持她的跳动。而他,只能坐在黑暗里,隔着一层玻璃,看那些金属器械在海芋娇嫩的皮肉间穿梭。

“陆沉……”初晓的手心沁出了冷汗,他看着屏幕上的操作,“动作再快0.5秒,她等不了那么久的麻醉。”

“初晓,滚出去。”陆沉的声音冷硬得不带感情,“你现在不是医生,你是病人家属。滚出监控室,这对大家都好。”

屏幕里的海芋,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殆尽的白色海芋花。初晓没有走,他慢慢靠回椅背,黑暗中,他闭上眼,在脑海里用神经外科的逻辑,一遍又一遍地复刻着手术。每一下缝合,每一次止血,他都在心里陪着她。

“咚。”

手术室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似乎是某种器械掉落。

初晓猛地睁眼,那一瞬间,他的心脏发出了最尖锐的一声预警。他大口地喘着气,手指在控制台上按出一个深深的白印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:

“活下来……海芋,你必须活下来。”

监控室的自动感应门悄无声息地滑开,一道清冷且带着压迫感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艾芙·洛伦西亚身上还沾着寒气,指尖捏着一份实时同步的移动终端。屏幕上跳动的不是海芋的手术参数,而是初晓那颗早已超负荷的心脏所传回的电波——紊乱、尖锐、像是一根拉到了极限即将崩断的琴弦。

“够了,初晓,出去!”艾芙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感。

初晓维持着那个抓紧控制台的姿势,连头都没有回,嗓音嘶哑得像含着碎玻璃:“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手术台上。”

“你救不了她。”艾芙大步走上前,直接扣住了他冰冷的手腕,强行让他看向那张惨白的心电监测图,“看看你自己。再看下去,陆沉还没把她缝好,你就得躺在隔壁的抢救床上。”

“她还没醒……”

“她已经不是在手术,她是在吞噬你!”艾芙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,心口一阵剧痛。“你留在这里只会给陆沉压力,让他分心去担心你什么时候会心肌梗死。如果你真的爱她,就滚出去照顾好你自己的命!”

初晓的下颌线绷得极紧,胸腔里的痛感已经扩散到了左肩。

“带他走。”艾芙对身后的随从下令。

初晓试图推开那些伸过来的手,但心脏猛然间的一次剧烈早搏让他眼前一黑,几乎栽倒在控制台上。艾芙一把扶住他,眼神里满是狠戾与心疼:“初晓,别逼我对你使用镇静剂。”

他被强行架离了监控室。

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,初晓最后一次看向大屏幕。屏幕里的海芋依旧苍白如纸,而他,就像当年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坠下的哥哥一样,再次被命运无情地剥离。

走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。

初晓靠在墙边,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坏掉的心脏,正发出一声声沉闷且卑微的求救。

上一章
下一章
目录
换源
设置
夜间
日间
报错
章节目录
换源阅读
章节报错

点击弹出菜单

提示
速度-
速度+
音量-
音量+
男声
女声
逍遥
软萌
开始播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