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怡然坐在长椅最外侧,戏服还没来得及换,胸口处染着海芋干涸的血迹,暗红得刺眼。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,指缝里还残留着抱起海芋时那种惊心动魄的颤栗。作为男主角,他本该离开,但他没有。他在等一个结果,也在等一个能让他心安的呼吸。
就在这时,电梯门“叮”的一声打开。
霍凌轩带着一身寒气冲了出来。他没有带随从,步履极快,在看到手术室红灯的那一瞬,向来运筹帷幄的男人竟然在转角处踉跄了一下。
“她人呢?”霍凌轩的声音沙哑,目光直逼许怡然。
许怡然抬头,眼神有些空洞:“还在里面……陆沉和洛伦西亚的专家都在。”
霍凌轩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砸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转身,正好看见从监控室走出来的、脸色惨白如纸的初晓。
“初晓!”霍凌轩几步跨过去,一把揪住了初晓的衣领,将他狠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保护?”霍凌轩眼底是一片赤红的怒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为了治好你那该死的心脏病,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拍不要命的戏?你明知道那是陷阱,你为什么不在现场!”
初晓没有挣扎,他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,任由霍凌轩揪着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导演临时改戏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霍凌轩冷笑一声,松开手,却用食指用力戳着初晓的心口,“你的命是命,她的命就不是命吗?初晓,你这种带着诅咒的爱,只会把她拖进地狱。”
坐在一旁的许怡然站了起来,他看着这两个深爱海芋的男人,声音虽然疲惫却清晰:“凌轩,初医生,现在争论这些没有意义。海芋醒来后,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了。”
长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霍凌轩转过头,看着初晓,语气里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冷冽:
“如果你保护不了她,那就把她还给我。”
初晓抬头,对上霍凌轩那双充满怒火的眼,胸口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、带着占有欲的疼。这种疼,甚至盖过了心脏病的预警。
“她不是物件。”初晓站直了身体,虽然脸色依然苍白,眼神却逐渐冷硬,“我欠她的,我会用余生来还。至于‘还’给你——除非我死,否则绝不可能。”
手术室外的红灯,在凌晨六点二十七分终于熄灭。
门滑开的微响,在寂静的走廊里像是一声惊雷。陆沉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极度疲惫且凝重的脸。
“暂时脱离危险。”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舒了口气。
“我能见她吗?”初晓猛地站起来。
陆沉摇头,将他拉到一旁,“你自己也是医生,怎么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?”
他扬了扬手中的评估报告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,对大家说:“手术虽然成功保住了命,那是针对‘普通人’而言。对于海芋……她的腰椎L1-L2压缩性骨折,加上脚踝韧带的粉碎性断裂,即便恢复得再好,能不能重新站上舞台,甚至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,现在都是未知数。”
每个人的心情都从刚才的喜悦坠入深渊。特别是初晓,作为医生,他太清楚“未知数”在医学里意味着什么。
在手术台和实验室里,这个词往往是“永久性损伤”的体面说法。
陆沉看着众人苍白如纸的脸色,深吸一口气,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转头看向走廊里逐渐聚集的人群和守候已久的剧组人员,沉声开口:“各位,海芋现在已经转入了 PACU(麻醉苏醒室),接下来的 24到48小时是关键观察期,她需要绝对的静养来监测神经功能的反馈。这里是医院,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,还会严重干扰其他病人的休息和医疗秩序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掠过失魂落魄的许怡然和紧绷着的初晓,“海芋现在谁也见不到,ICU 也有严格的探视时间。大家先散了吧,留在这里只是徒增消耗。有消息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。”
在陆沉不容置疑的压力下,众人这才三三两两、满心焦虑地离开,走廊里密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重归死寂。
众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,初晓才感觉到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了一丝知觉。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亮起,一条未读提醒跳了出来——“海晨,复健进度中期评估。”
他猛地一震,那股强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袭来。他才想起来,今天不仅是海芋的生死关头,也是海晨决定未来能否扔掉拐杖的关键评估日。
医院六楼的复健评估室,落地窗外的阳光充足得近乎残忍,明晃晃地铺在冰冷的瓷砖上。
海晨坐在轮椅里,身上那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有些空荡。作为飞行学院最有前途的尖子生,他此刻正盯着医生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纸,脊背挺得僵硬。
千绘站在他身后,屏着呼吸,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。
“从目前的神经反应测试来看,”医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语气专业且不带温度,“海晨,你的飞行资格,目前被判定为‘高度受限’。”
海晨瞳孔微缩,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猛然攥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在未来一年内,你不能参加任何高强度的飞行训练,更不能进入模拟舱。”医生看着他,补充了一句残忍的实话,“一年后的复评,如果神经受损处没有达到完美修复,你可能需要考虑……永久转岗。”
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。
走出评估室时,海晨推着轮子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他在走廊的长椅边停下,自嘲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无数次掠过操纵杆,现在却只能机械地拨动轮椅的边缘。
“海晨……”千绘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,眼底蓄满了心疼,“一年很快的,真的。医生也说了不是永久,我们好好配合复健,说不定半年就能回去。你可是学院的‘鹰’,哪有这么容易就被关进笼子里……”
“千绘姐,别说了。”海晨闭上眼,喉结剧烈起伏,“没有翅膀的鹰,算什么?”
千绘一把抓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炽热,“那你就当是回巢休息!你的翅膀还在,只是在换羽毛。我会陪着你的,每天复健我都陪你,哪怕你要练一万次,我也在那守着。”
“千绘姐,谢谢你。”海晨睁开眼,看着女孩发红的眼眶,心底那块冰冷的荒原动摇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沉稳却略显疲惫的脚步声。
初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,身形清瘦孤孑。他的目光落在海晨的轮椅上,又掠过千绘发红的眼睛。
“初医生……”千绘站起身,有些局促地抹了抹眼角。
“结果出来了?”初晓走近,声音低沉平稳,像是一阵能抚平焦躁的微风。
“高度受限。”海晨抬头看他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,“初医生,我姐怎么样?”
“脱离危险了。”
海晨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:“那就好……只要她没事就好。”
“初医生,那你呢?”海晨转过头,敏锐地察觉到初晓眼底那抹散不去的阴翳,“我姐的手术,是你主刀吗?”
初晓盯着自己的右手,那双手在膝盖上轻微地颤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我暂时,上不了手术台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,却像惊雷砸在走廊里。
海晨愣住了,随即苦笑出声:“所以,我们现在都算——不能飞的人?”
初晓转过头,看着这个少年,眼神里有一种宿命般的共鸣:
“不是不能飞,海晨,是换个跑道。”
千绘站在一旁,看着这两个同样骄傲、同样被命运折断了羽翼的男人,心里涌起悲哀。
——
观察室的门是推拉式的,没有声音。
初晓站在门口,停了一秒,确认自己的呼吸足够平稳,才轻轻推门而入。
海芋躺在病床上,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,胸口贴着监测贴片,呼吸微弱却规律。初晓走到床边,看着她露在被子外、指尖带着淤青的手,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他伸手,却在离她手指一厘米的地方停住。他不敢碰,怕惊碎了她的梦。
“你真会吓人。”他低声呢喃,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磨过,“海芋,只要你醒过来……哪怕你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,只要你醒过来,我什么都可以不要。”
恍惚间,眼前的白被单和刺眼的监护仪开始溶解,幻化成月上咖啡馆午后那抹微甜的阳光。
那天是海芋的生日,他们第一次做生日蛋糕。
海芋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装满乳白色奶油的裱花袋,正对着面前的胚体发愁。初晓轻笑一声,从身后温柔地环抱住她的腰,胸膛贴着她的脊背,那是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。
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,修长稳固的手指引着她发力,奶油顺滑地流淌。
“别急,重心往下压一点。”他在她耳畔低语,气息微热。在两人的共同牵引下,蛋糕上渐渐绽放出两朵并蒂的海芋花,洁白、紧凑。海芋回过头,鼻尖蹭到他的脸颊,眼里全是得逞的狡黠:“初医生,这手艺以后如果不拿手术刀了,陪我开个蛋糕店也行。反正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得在后头接住我,不许松手。”
画面转瞬即逝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”
监护仪急促的报警声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奶油色的美梦。阳光消失了,那双曾稳稳握住她、教她描绘海芋花的手,此刻正因为剧烈的心律失常而在半空中不可自抑地抖动。
他再也握不住她了。
那种极致的甜腻与此刻死寂的对比,像是一把钝刀,在他那颗本就残破的心脏上反复拉扯。他低下头,将额头轻轻抵在病床的边缘,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哀求:“你答应过要赖我一辈子的……海芋,你不能说话不算话。”
“初医生。”护士小婷催促道,“你快走吧,一会儿值班医生看见,要骂我了。”
“如果她醒了,马上来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护士小婷点头。
初晓不舍地离开病房,胸口涌起无法遏制的痛,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被一点点吞噬。
圣心医院行政办公室,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压抑的灰色。
长桌旁坐满了电影的核心成员,气氛降到了冰点。热搜上关于“《坠落》过度消耗演员”的舆论正像海啸般袭来。
“胡扯!”制片人第一个反对,“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谣言,公关公司马上去处理。”
“真的是谣言吗?”客厅侧门被猛地推开。初晓站在那里,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,“海芋脚伤那么严重,还要去拍这么危险的戏,难道不是过度消耗吗?”
“你回来了。”艾芙端坐主位,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初晓径直走到长桌尽头,目光如刀,直刺艾芙,“《坠落》是洛伦西亚集团投拍的,原型是你,所有的细节都是你拍板。你告诉我,那是为了让我走出阴影。”
艾芙放下茶杯:“这是事实。”
初晓站在长桌尽头,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戾气。他没有坐下,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主位上的艾芙。
“昨天的试拍,没有防护,没有威亚,甚至连我也被你支到了香港。”初晓的声音平稳得可怕,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,“哪怕是顶级替身都要犹豫再三的极限镜头,你让一个带伤的新人去跳。母亲,你真的是在拍电影吗?”
艾芙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语气依旧优雅而残忍:“她是演员,追求艺术的真实感是她的本分。初晓,这一切都是为了完善那个结局。”
“完善谁的结局?”初晓冷笑一声,猛地向前一步,双手撑在桌面上,压迫感十足,“你从一开始就选定了她,不是因为她的演技,而是因为她爱我。你根本不是在拍戏,你是在通过她,重演当年的那场‘坠落’。”
“这是赫尔曼医生和我的决定,只要让一个和初雪高度相似的人,在镜头前‘坠落’一次,然后死而复生,改变当年的结局,你的心脏病就会……”艾芙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初晓打断了,他眼底的愤怒终于撕开了克制的裂缝,声线颤抖:
“你把海芋当成了什么?是治愈你儿子的药引子,还是你用来抚平内心愧疚的祭品?”
空气彻底死寂。艾芙的脸色由青转白,那是被亲生儿子剥开血淋淋真相后的狼狈。
“我失去了初雪,我不能再失去你。”艾芙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。
“所以,你就可以失去别人。”初晓冷笑一声,眼底尽是失望。
“如果你不走出那段过去,你这辈子都拿不了手术刀!”艾芙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初晓,我这是在救你!”
“救我?”初晓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眼眶赤红,字字见血,“你所谓的救我,就是亲手把我深爱的女人推下深渊?如果治好我的代价是看着她粉身碎骨,那这颗心,我宁愿它永远是坏的。”
他直起腰,退后半步,眼神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漠:
“这场戏结束了。洛伦西亚家族欠下的债,别用海芋的命来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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