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桦市,郊外片场。
舞蹈室的落地镜倒映着海芋单薄的身影,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又强行展平的纸。镜子里的人,已经和事故前不太一样了。不是外表,是身体。
Julien站在监视器后,第101次喊了“NG”。
“动作很稳,但高度不够。”Julien揉着太阳穴,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职业性,“海芋,我们要的是‘坠落’,不是‘降落’。你起跳的高度,够不到那种绝望感。”
正如立项时,导演Julien对艾芙所说,坠落这场戏他要拍很多遍,要确定高度,角度,光线,演员情绪,观众视角,音乐等等各个方面都完美才可以。
处女座的人当导演,对演员是一种折磨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导演说。
音乐重新起。她咬牙,再跳。这一次,脚步慢了半拍。
音乐停下。
副导演低头看了一眼监视器。“这个高度,镜头不好看。”
空气安静下来。
“她现在的状态,”制片终于开口,“如果硬拍,会不会有风险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们有两个选择。”制片人终于说,“要么用替身。”
“要么换角。”副导演补充,“自从停拍后,有好几个演员跟我联系,想演这个角色。温婷还说可以降片酬,档期方面也ok。”
海芋抬起头。“我可以再试一次。”
“不是你能不能的问题,显然你的腿伤已经跳不到理想的高度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时候,海芋没有立刻抬头。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当你不能再完成“被期待的高度”,你就不再是不可替代的。
她忽然有点站不住,不是疼,是一种更慢、更深的东西——像身体里某个一直被她强行拉住的齿轮,终于开始空转。
她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。一个不停跳舞的小孩。不是因为快乐,也不是因为表演,而是因为她一旦停下,就会死。于是她一直跳,脚踝裂了也跳,血顺着地板淌也跳,直到有一天——她真的跳不动了。
海芋低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肋骨已经愈合,伤口在医学意义上“恢复良好”。可她很清楚——她跳不到那种高度了。不是疼不疼的问题,是身体已经拒绝再被逼到那个极限。
她心里清楚,不是今天做不到,是以后都很难。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被身体告知:你到此为止了。喉咙一紧。她差点就要开口,说一句:“那就换人吧。”
可那句话在舌尖停住了。如果她退了,初晓就永远走不出那场“坠落”。因为,只有她能代替初雪,温婷或其他人都无法完成这个角色。
她走出片场的时候,天正好暗下来。千绘跟在她身后,小心翼翼。
“今天跳了那么久,腿很累了吧,走,回酒店里,我给你按摩。”
——
与此同时。
初晓站在一栋空置的旧楼前。这是他能找到的,唯一一处“勉强符合儿童医院条件”的场地。
楼不新,电梯老旧。
地产顾问站在一旁,语气专业而冷静。“价格不算高,但用途要重新报批。”
“多久?”初晓问。
“顺利的话,一年。”
“不顺利——”地产顾问没有说完。
他已经明白。
钱,是第一道门槛。
资质,是第二道。
场地,是第三道。
他手里有技术,有经验。甚至,有人脉。但没有一样,能直接换成一张“允许开门”的许可证。他靠在墙边,闭了闭眼。这三个月,他跑了十几个地方。见了无数人,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句话:理想没有错,但你一个人,做不了医院。
夜风吹过来。他忽然想起那个脑积水的男孩,不是他的病情,是母亲跪下来的那一刻。
他刚刚接到了猎头的第十六个电话,对方开出的年薪足以买下这栋楼。但他挂断了。
地产顾问在一旁刷着手机,由于信号断续,外放的声音断断续续:
“……影后海芋……带伤复工……艾芙监制……《坠落》重启……”
初晓的身形猛地僵住。他拨通了导演Julien的电话。
“为什么复拍?”初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初,你已经离开了洛伦西亚,你不再是那个能叫停项目的总裁了。”Julien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“现在的监制是艾芙。她带了新的投资进来,条件只有一个:必须是海芋,必须完成那个坠落。”
“她的腿根本受不了那种强度的跳跃!”
“她是自愿回来的。”Julien压低了声音,“初,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,她为什么一定要回来。如果你想阻止,那就自己跟她说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初晓靠在冰冷的墙根,胸口的红光急促地跳动了几下,那是心律不齐的预警。他沉默了很久,在黑暗中颤抖着按出了那个三个月未曾拨过的号码。
他没有打电话,而是发了一封简讯:
“为什么回剧组?”
五分钟后,手机震动。海芋的回复简洁得近乎冷淡:
“我的身体已经好了。我想完成它。”
初晓看着这行字,心口像是被生锈的锯齿拉过。这种平静的对白,比争吵更让他感到绝望。
海芋发来消息,“你的心脏,最近怎么样了?”
他回:“还好,我没事。”
对方没有再回。
两个深陷困局的人,在城市的两端,隔着微弱的信号,都在试图用一种“我很好”的假象去支撑对方的残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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