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阳光很毒。
儿童医院的正门口,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像扎眼的伤口,生生地撕裂了原本静谧的午后。
“草菅人命!还我健康孩子!”的口号声,在闷热的空气中横冲直撞。
张律师正举着手机,镜头极其刁钻地对准了瘫坐在地的小满妈妈。他在一旁低声煽动着:“哭出来,让直播间的网友看看,这就是所谓的‘精英医生’,把活生生的孩子弄成这样,还想冷处理!”
小满妈妈原本涣散的眼神,在镜头的逼视下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,她嘶心裂肺地哭喊着,双手用力拍打着坚硬的水泥地。
“请不要拍照,这涉及其他患儿的**!”值班医生满头大汗地试图阻挡,却正中张律师下怀。他灵活地闪避着,对着镜头继续解说:“大家看!医院心虚了!医生开始动手打人了!”
肢体拉扯间,医生的工作牌被扯掉在地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场面一度失控,围观群众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,无数部手机像森林里的窥探之眼,高高举起。
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初晓从支离破碎的睡梦中惊醒。
“初医生,场面控制不住了,你快来!”
初晓洗了把脸,穿好衣服,驱车赶往医院。刚踏入人群,那股粘稠的恶意便扑面而来。
“你把我孩子还给我!”小满的父亲眼眶通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,猛地冲上来,一记重拳砸在初晓的胸前。
“砰!”
初晓被撞得后退半步,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白墙上。旁边的护士惊叫着要阻拦,初晓却抬手挡住了同事。这本是一个出于本能的保护动作,却在偷拍者的直播镜头里,被瞬间剪辑成了“医生暴力抗议”的铁证。
“你们是不是用错药了?!是不是拿我孩子练手?!”
初晓没有躲,也没有还手。他稳住身形,看着那位近乎癫狂的母亲,声音低缓,带着一种承接痛苦的沉稳:“阿姨,我理解你很痛。你先跟我进来,我们避开镜头,把每一个过程看清楚。”
“你别装!你们就是想逃避责任!”
回应他的是一个从人群中飞出的保温杯。
坚硬的杯底重重砸在初晓的额角。那一瞬间,世界仿佛静止了。殷红的鲜血顺着清隽的眉骨缓缓流下,滴落在雪白的医护服上,像一朵在烈日下颓败的残花。
那是他尽了全力,却依旧无法给予对方救赎的无力感。
与此同时。
儿童病房门口多了一些“热心人”:有人递上名片,说自己认识“靠谱的维权团队”;有人教家属怎么在镜头前哭得更让人心疼;有人说:“你不告,他们不会赔;你不闹,这事就会被压下去。”
于是,一段偷拍视频出现了。
视频只剪了最刺激的十几秒:孩子的监护仪报警声、医护奔跑、家属被拦在门外的崩溃尖叫。
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,只有一句字幕——
【儿童医院“麻醉事故”?孩子昏迷至今,家属控诉:医生草菅人命!】
舆论不需要完整的故事。舆论只需要一个“坏人”。
十五分钟后,三楼会议室。
厚重的实木大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,却隔绝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冷硬。
初晓额头上贴着刺眼的纱布,坐在长桌一角。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,瞳孔深处的死寂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荒凉。
长桌对面,资方代表正盯着iPad上弹出的实时爆料——【儿童医院名医殴打家属,现场血流不止】。
“初医生,这就是我们要投的‘希望’?”
领头的男人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冷得像是一块冰,“这种时候出医疗事故,对我们的基金声誉是致命的。”
“那只是被恶意剪辑的片段……”主任还想解释,声音却透着一种苍老和虚脱。
“在商言商。”资方站起身,优雅地系上西装扣子,“在你们解决掉纠纷之前,康复基金的所有拨款,无限期暂停。”
“嘭”的一声,会议室的大门重重关上。
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,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初晓独自坐在原位,额头上的纱布洇出了一点淡淡的红。他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全网对“暴力医生”的直播剪辑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场无差别的海啸,要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吞没。
还没等他缓过神,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资方,而是财务部的刘主任,身后跟着几个神色慌张的科室护士。他们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报表,那种眼神,比楼下的家属还要让初晓感到绝望。
“初医生,资金链断了。”刘主任的声音在颤,带着一种末日将至的干枯,“资方刚才撤走了所有的过桥贷款,账面上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。”
初晓抬头,瞳孔深处的死寂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荒凉。
“明天有手术吗?”
“有。明天上午,有一场先心病患儿心脏瓣膜修复手术,出大问题了!”刘主任把报表往桌上一拍,声音陡然拔高,“刚才耗材供应商接到撤资消息,已经正式通知库房,封存所有人工瓣膜和高价补片。除非今晚五点前看到转账凭证,否则他们绝不授权使用!那个孩子已经在禁食水了,手术室那边却拿不到瓣膜,我们拿什么做?拿空气去做吗?!”
“还有十七床的小宇!”护士带着哭腔冲上来,“他下周的化疗药费还没补齐,断了药,他熬不过这个夏天……”
刘主任将一份紧急公函摔在桌面上,指甲焦虑地敲击着纸张:“最麻烦的是这一条——采购大批特需药品的首付款,三天后必须打款。供应商说,如果三日内见不到这笔定金,所有的药品供应全部切断。院长,你说话啊!钱呢?钱从哪儿来?”
许多个问题,像是一支支的利剑,从四面八方射向初晓。
他曾经以为,只要守住手术台上的那方寸之地,就能守住全世界。可现在,现实正用最卑鄙、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:没有钱,善良就是一张薄纸,一撕就碎。
“院长,你说话啊!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,钱呢?钱从哪儿来?”
初晓慢慢站起身,他的身体晃了晃,撑在实木桌沿上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看着窗外,楼下的横幅还在飘荡,张律师的直播间里还在刷新着对他的诅咒。
上哪儿筹钱?
卖掉那套原本想和海芋一起生活的房子?还是去求母亲,当初他可是放弃了继承人,现在怎么开口呢?
“手术……照常准备。”
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剩下的,我想办法。”
他推开门走出去,走廊里的冷风吹过他额角的伤口,一阵钻心的疼。在这个温热的夏日午后,他终于发现,自己苦心孤诣织成的梦想,终究还是碎成了满地的、沾血的泡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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