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第 30 章|卖房

午后的阳光穿过长廊,投射在初晓染血的白大褂上,折射出一种近乎惨烈的冷白。

他靠在窗边,额头的纱布渗出一丝干涸的暗红。他已经不记得打了多少电话,那些平日里在医学研讨会上对他推崇备至的“老友”,在听到“医疗事故”与“撤资”这两个词后,无一例外地陷入了某种诡异的“资金周转不灵”。

“老陈,明天的手术,瓣膜耗材费还差一部分……喂?喂?”

“喂,Allen……这边有点急用……啊,钱都在股市里锁着?行,没事。”

“洪涛,能不能调拨一下……哦,夫人在管账,理解。”

医疗圈并不大,儿童医院的事故早就传遍了,这时候人人自危,没人愿意惹麻烦。初晓叹了口气,在这个圈子里,一旦资本的燃料抽离,再精湛的医术也无济于事。

初晓犹豫了很久,终于拨通了陆沉的电话。

“陆沉,帮我找个房产顾问。我要卖房子。”

陆沉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:“你这种人从来没缺过钱,怎么到卖房的地步了?哪套房?”

“……是我和海芋的婚房。那套门牌号是0111的房子。”

陆沉倒吸一口冷气:“那是海芋的生日。你盯了半年的装修,连地毯的颜色都是按她的喜好从法国定的,你现在要卖了它?初晓,你舍得?”

初晓闭上眼,眼底那抹深绿色隐没在睫毛的阴影里,声音空洞得像从地底传来:“明天有个孩子等不到天亮了。比起命,房子只是砖块和木头。我只有一个要求,首付款今天必须到账。”

一个小时后,海星路88号。

这套房子还维持着尚未入住的清冷,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木质香调。那个“下午见”的约定拖了一个多月,太多的手术,太多的紧急事故要处理,以至于结婚这样的大事到现在都没能实现。

海芋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初晓了,为了明天的潮汐发布会,她和霍凌轩一直在忙着做最后的真人测试。她本想着,等明天的发布会结束,无论如何,也要跟初晓去领证。

可惜,人算不如天算。

当初晓提出让她带好证件的时候,她还以为去领证,刚想说已经过了五点,民政局下班了。

下一秒,听他说去婚房,他的声音很奇怪,海芋还没有缓过神来。

“婚房怎么了,装修有问题吗?”海芋纳闷。

“没有,”初晓在电话里,实在说不出卖房的话,只好敷衍了一句,“你来了再说吧,我在房子里等你。”

半小时后。

海芋看着客厅里架着相机的地产中介,看着一脸凝重的陆沉,最后,目光落在了初晓额头那块刺眼的纱布上。

“你的头怎么了?”她刚想伸手去摸,初晓却躲开了,“不小心碰了一下,我没事。”

中介看了一圈房子,不住地赞叹房子好,“初医生,这种急售,价格起码要打八折,您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初晓闭上眼。他仿佛听到了泡沫碎裂的声音。

“初晓……你要卖了这里?”海芋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极度的不可置信。

她还记得半年前,他们手牵手站在这个空旷的毛坯房里。初晓指着那个采光最好的房间说:“这里做卧室,我们要买那种最柔软的羊毛地毯,这样你早上起来,光脚踩上去也不会着凉。”

他曾带她去看那个预留出的儿童房,墙壁贴着淡淡的森林壁纸。他在她耳边低语:“等我们要了孩子,我会在窗边装一个秋千,让他能看到海星岛的日落。”

那些关于未来的、泡沫般的幻影,此刻就在这一纸售房合同面前,被粗暴地揉碎了。

“你决定了?”海芋质问他,“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?”

“海芋,签字吧。”初晓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那片模糊的街景上,下颌线条绷得苍白,“首付款今天就要,我……我有急用。”

海芋的指尖开始剧烈颤动。她看着那个男人,看着他额头上的伤,联想到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,一直跟霍凌轩在一起。她以为,初晓是在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,宣告他们关系的终结。

“是因为这段时间,我跟霍凌轩在一起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海芋自嘲地笑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固执地不肯掉下来,“初晓,你想分手可以直说。卖掉这里,你是想连我们最后的退路都断了吗?”

“我没说要分手,海芋。这只是暂时的,等一切过去,我会再买回来……”

嗡——嗡——

茶几上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。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两个字:尹佩。

海芋正要握笔的手僵在半空。她看着那个名字,又看向初晓催促的眼神。在那一刻,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
“不必了。”海芋落笔的声音极其利落,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决绝的力道,“初晓,这房子,你不必再买回来了。这间儿童房,反正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。”

她转身冲出门外,一刻也不想待下去。

“初晓,如果你不想接,就关机吧。”陆沉看着茶几上那个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,叹了口气。

“不能关。”初晓脱力般跌坐在沙发上,脸色灰败,“我是医生。24小时开机是本能。”

“我来接吧,你歇会儿。”陆沉拿起手机,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初晓呢?”尹佩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迫切,“他是不是在为钱的事情发愁?让他立刻回医院。我爸爸名下的一个财团对那个心脑血管项目很感兴趣,只要他现在过来见面,一切都有转机。”

陆沉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、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初晓,对着电话说:“知道了,我告诉他。”

……

会议室的大门推开,原本冰冷肃杀的空气被一种虚伪而轻盈的欢谈声冲散。

灯光下,尹佩正优雅地穿梭在四名资方代表之间,笑意吟吟。陆沉跟在初晓身后走进来,他站在阴影里,看着眼前这出“其乐融融”的戏码,指尖那根没点燃的烟几乎被他折断。

“刘叔叔,这就是初晓。”尹佩转过头,对着一位儒雅的中年人巧笑倩兮,“刚才跟您提到的那位年轻有为的外科专家。”

“噢?这就是佩佩的男朋友?”被称为刘叔叔的男人抚掌大笑,目光在初晓略显凌乱的衣襟和紧绷的下颌上扫过,透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审视,“不错嘛,仪表堂堂,确实有一股韧劲。”

初晓喉结艰难地动了动,刚要开口澄清,尹佩的手指却暗暗用力,隔着衬衫布料,修剪圆润的指甲几乎掐入他的肌理。她顺势握住他的手,十指紧扣,侧过头佯装撒娇地靠向他的肩头:

“刘叔叔,您可得多关照啦,初晓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
陆沉在那一刻猛地往前迈了一步,他想替初晓挡开那只伸过来的手,想撕开尹佩织就的这张粉色大网。他压低声音在初晓耳边急促地说道:“初晓,你疯了?你答应刘叔叔那个称呼,你跟海芋就完了!”

可他刚动,就对上了初晓那双深绿色的、近乎死寂的眼睛。那眼神在说:别动,孩子还在等那套瓣膜。

“哈哈,冲着你爸爸的面子,这忙我一定帮。更何况,能为那些先心病的孩子略尽绵薄之力,也是我们企业的荣幸。”刘叔叔爽朗地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,初医生。”

初晓像是一个失去了发声功能的木偶,被尹佩牵引着,迟钝而无奈地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代表着金钱与生机的厚实手掌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。

“那今晚一起吃个便饭?让我们好好感谢您。”尹佩眼波流转,声音里透着一种滴水不漏的妥帖,“我已经把地址发给您的司机了。”

直到投资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会议室才重新沉入死寂。

“初晓!”陆沉终于忍不住爆发了,他一拳砸在会议桌上,震得上面的水杯嗡嗡作响,“你明知道尹佩是在拿这笔钱买你的人!你缺钱,我可以去把我的车、我的表都抵押了……”

“那不够!”尹佩猛地转过头,声音温柔却狠戾。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份烫金的商业计划书,“陆沉,你那些玩具值几个钱?这里是五千万。是能让明天那个孩子活命,能让心脏中心不倒闭的五千万。你能给吗?”

陆沉被噎得脸色发青,他看向初晓,却发现初晓像是脱力般松开了尹佩的手,还没来得及后退,尹佩那如茧般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气息便再次覆了上来。

“初晓,对不起,刚才如果我不那么说……”尹佩抱歉的说,“如果不绑定我们的关系,就缺少信任感,他不会出钱。”

“我明白,不怪你。”初晓低下了头,目光沮丧,“是我自己没有把医院办好。”

“那套婚房卖了,也填不满三日后的那个窟窿。”

尹佩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初晓最脆弱的神经上。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份烫金的商业计划书,指尖轻柔地掠过初晓额角那块扎眼的纱布。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疼惜,更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占有。

“五千万。”她将计划书按在初晓胸口,“专项公益基金,免息,无需偿还。初晓,这是你唯一的燃眉之急。”

初晓的头痛得快要炸开。

刘主任那张写满绝望的脸、护士手中带血的催款单、还有那个已经在禁食水、等待心脏瓣膜救命的孩子……这些影像在他的脑海中疯狂交织、旋转。

“没有瓣膜,孩子明早下不了手术台。”

“小宇要是停了药,他熬不过这个夏天。”

“签字吧,初医生,这笔钱能救所有人。”

各种声音汇聚成尖锐的哨音,在他的耳膜深处横冲直撞。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,而尹佩递过来的那支笔,是唯一的降雨。

他僵硬地接过那只笔,瞳孔里的深绿色深不见底,像是一潭彻底死掉的湖水。

陆沉挫败地垂下手。他看着尹佩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,又看向初晓那个支离破碎的背影。他突然意识到,在这个金钱与性命博弈的下午,他这个“好朋友”,竟然连帮忙分担痛苦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咬着牙推门而出,在大门撞上的那一刻,对着空旷的走廊狠狠挥了一拳。

室内,尹佩重新凑到初晓耳边,吐气如兰,声音却冷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:

“初晓,别犹豫了。签了字,你还是那个救人于水火的医生。不签字……你就是那个亲手葬送儿童医院的罪人。你选哪一个?”

初晓颤抖着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计划书。他看着上面烫金的字体,觉得那光芒刺眼得让他想流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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