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亮着。海芋坐在缝纫机前,手边的布料散发着冰冷的银光。那件承载了她所有心血的“潮汐之鳞”,只剩下最后一个袖口没有缝合。
铃——铃——
寂静中,霍凌轩的电话打破了死寂。
“做好了吗?”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冷静。
“还差一个袖口。”海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做完就休息。明天上午十点发布会,我要看到最完美的奇迹。”霍凌轩顿了顿,语气难得缓和了一分,“别熬太晚,海芋。”
挂断电话,海芋下意识地打开了墙角的电视机,想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安静。然而,屏幕亮起的瞬间,一张熟悉的、惨白的脸猝然撞入她的视线。
“本台快讯:洛伦西亚儿童医院今日爆发大规模医闹,医院负责人初某额头受创,现场一度失控。据悉,受负面舆论影响,多方资方已于今日下午紧急撤资,该中心面临严重资金断裂风险……”
画面里,初晓孤身一人挡在护士面前,额角的鲜血顺着清隽的眉骨滑落,滴在他雪白的医护服上,像一朵颓败的残花。
海芋僵住了。手中的剪刀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明白为什么初晓要在婚房里那样决绝地签字,明白为什么他卑微地要求首付款必须今天到账。他在用他们的未来,去换手术台上那些孩子的命。而她,竟然在那个时候羞辱了他的牺牲。
“初晓……”
海芋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号码。她想告诉他,她已经知道这一切,她已经原谅了他。
……
初晓陷在深灰色的真皮沙发里,身体因为胃部的痉挛而不自觉地蜷缩成一团。他的呼吸沉重且杂乱,透着一股浓烈的、化不开的酒精味。
今晚的那场饭局,并不是什么斯文的商务洽谈。主位的刘叔叔带了几个投资人,酒桌上推杯换盏,话题始终绕不开尹佩。那些人一边说着长辈关照晚辈的客套话,一边眼神不怀好意地往尹佩身上瞟,摆明了是想把她灌醉。
初晓看出了对方的意图。他按住尹佩那只由于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,一言不发地接过了递向她的所有酒杯。他平时滴酒不沾,可在今晚,为了换取那些大佬在注资意向书上落笔,他硬生生灌下了大半瓶烈酒。
此刻,他整个人像是溺死在酒精里一样,意识模糊不清。酒精麻痹了神经,让他暂时感觉不到额头伤口的钝痛,但胃里却像是有火在烧。在回酒店的路上,他已经吐了好几次,现在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,屏幕上的“海芋”二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。尹佩看着那两个字,眼神里的复杂转瞬即逝,最后只剩下一片如霜的冷冽。
她拿起手机,指尖滑过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松弛、平稳,带着一种处于高位者天然的优越感。
电话那头,海芋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秒,声音透着一丝紧绷的克制:“你是谁?我找初晓。”
“我是尹佩。”
简单四个字,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。尹佩走到窗边,玻璃倒影里,她披着真丝睡袍的身影显得优雅而从容。
“他刚睡着,”尹佩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的、满身酒气的初晓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体贴,“现在的状态不太好,需要我帮你叫醒他吗?”
“我要见他,我……”
“见他之后呢?继续拖累他吗?”
尹佩打断了她,声音柔和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,直刺要害:“海芋,你看看今天的新闻,看看他现在的处境。之前的艺术治疗,是我帮他安抚家长,治疗那些术后创伤的孩子;今天的五千万,是我替他去酒桌上求来的救命钱。海芋,这些事,哪一件是你能做到的?”
海芋在那端死死握着电话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烈的青白。
“你给不了他任何实质性的帮助,你只会带给他痛苦。”尹佩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不是泼妇的叫嚣,而是一种积压已久、心疼到极致的愤怒。
“自从他回国,每一次遇见你,对他来说都是一场灾难。为了你,他在急救室里经历心脏停跳;为了救你,他把自己当成感传器,生生承受五倍的痛感,差点死在隔离室;甚至为了你,他不惜跟家族决裂,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继承权和爵位……海芋,你对他而言,到底是爱,还是深渊?”
海芋的身体彻底僵住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。因为尹佩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咚、咚、咚。
就在这时,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,服务员清脆的声音清晰地顺着话筒传了过去:
“您好,尹小姐,您订的醒酒汤和双人洗漱用品送到了。”
海芋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,整个人如坠冰窖。深夜、酒店套房、醒酒汤、双人洗漱用品……这些词汇拼凑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让她无法直视的画面。
“海芋,放过他吧。”尹佩的声音重新归于冷静,透着一种理性的悲悯,“现在的初晓,肩上担着整个心脏中心和那些病孩子的命。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战友,而不是一个总让他陷入险境的包袱。如果你真的爱他,就请你……体面地消失。”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电话被挂断了。
尹佩转过头,看着沙发上那个因为胃疼而发出一声低吟的男人,眼眶微微发热。她并不是想毁灭海芋,她只是觉得,初晓已经太疼了,他真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。
她面无表情地滑开通话记录,指尖轻点,将那条记录彻底抹去。
……
海芋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缓缓垂下手。
窗外,海星岛的浪潮声像极了某种宿命的嘲弄。她重新坐回到缝纫机前,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成一片虚影。
“原来,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。”
她拿起针,在那件银色的“潮汐之鳞”上开始缝合最后的袖口。由于手在剧烈颤抖,由于心在那一刻彻底碎裂,那一毫米的绝缘层缺口,就这样在她的泪光中,被悄无声息地掩盖在了华丽的针脚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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