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芋仿佛做了一场梦。
舞台上,主持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反复回响:
“现在,请各位见证奇迹的时刻——这件专门为点点量身定制、象征着康复与希望的‘潮汐之鳞’,正是出自我们才华横溢的新锐设计师,海芋之手。”
掌声如潮,在这份赞美达到顶峰的一秒钟,紫红色的火光在点点的右臂上瞬间炸裂,像是一朵从地狱里探出头的、妖异而恶毒的曼陀罗。
那一秒钟,海芋站在台侧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声音。原本璀璨的镁光灯变成了狰狞的鬼火,台下惊恐的呼喊响彻整个大厅。她眼睁睁看着点点的小胳膊,在短路的强电流下剧烈抽搐,那些原本如水波般温柔的银色丝绸,在高温下迅速碳化、收缩,像一条条烧红的铁索,死死勒进孩子娇嫩的皮肉里。
“点点!”
海芋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悲鸣,她疯了似地想冲上去,却被惊慌失措的人群和媒体的长枪短炮死死挡住。
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,她死死盯着那个起火点——那是她昨晚在心碎神伤中,漏掉的那一毫米缺口。那一针的疏忽,终究成了葬送点点、葬送初晓、也葬送她所有梦想的无底深渊。
发布会现场已经失控。
点点被紧急抬上救护车后,原本赞美神迹的媒体瞬间化作嗜血的兽群。无数支闪烁着冷光的镜头和录音笔几乎要戳到海芋的脸上,快门声密集成了一阵阵令人反胃的轰鸣。
“海小姐,请问是设计缺陷导致了起火吗?”
“这种涉及人身安全的失误,您打算如何向病人家属交代?”
“霍氏集团是否会为此承担全部医疗责任?”
……
海芋的大脑一片空白,她被挤在人群中央,单薄的身子晃动着,仿佛随时会被这汹涌的恶意淹没。
就在这时,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霍凌轩面色阴沉如铁,他那原本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在推搡中散落下几缕发丝,更显得整个人阴鸷可怕。他将她按在怀里,一手挡开几乎撞到她脸上的摄像机。
面对无数长枪短炮,他直视镜头,一字一顿地开口:“今天的事故,HN公司会承担全部责任。这不是海芋小姐的个人失误,所有的技术审核和安全监测,最终签字的人是我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我不接受任何针对我方设计师的无端指责。我们会给点点家属、给公众一个交代。”
说完,他护着海芋往后门走去。
混乱中,海芋一个踉跄,右脚的那只银色高跟鞋被踢落。
“嘶——”
**的脚底踩在尖锐的玻璃渣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、被皮肉切开的闷响。
海芋没有叫喊,她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,任由霍凌轩带着她往前走。每走一步,白皙的脚底便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惊心的红印,那是破碎的梦想在地上拖出的血痕。
走到避开人群的安静转角,霍凌轩才缓缓松开手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把发布会搞砸了。”海芋低着头,声音呜咽,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要将她溺毙。
霍凌轩没有流露出半点怒意。他伸出手,动作极轻地抚摸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,随后展开双臂,将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紧紧扣回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旋,那是一副全然接纳的姿态。
“听着,海芋。”霍凌轩的声音低沉而稳健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,“无论你做错什么,我都会帮你补救。”
他松开怀抱,视线落在她那只鲜血淋漓的脚上,眉头瞬间紧紧拧在了一起,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心疼。
“我不该让你走这段路。”他脱下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,把她打横抱起,“我先送你回家,剩下的事交给公关部。”
“不,我想去看点点。”海芋揪住外套的边缘,眼眶通红,语气里满是焦虑,“如果不亲眼看她脱离危险,我一秒钟都坐不住……都是我的错,是我害了她。”
霍凌轩看着她近乎哀求的眼神,终究是不忍心拒绝。他知道,如果不让她去,这道坎会变成海芋心里永远结不了痂的伤。
“好,依你。”他叹了口气,眼神里尽是无奈的宠溺。
他随即掏出手机,给助理Ethan打了个电话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果决:“Ethan,放下你手里所有的事,马上开车到后门。带海芋去儿童医院,避开媒体通道。另外,带医药箱上车,她的脚伤得很重,在路上先帮她简单包扎。”
挂断电话,霍凌轩重新看向海芋,指尖揩去她眼角的一滴泪。
“去吧,点点那边我会安排最好的专家联合会诊。但你要记住,海芋,你现在不仅仅是你自己,你还是我的……设计师。别让我担心,明白吗?”
……
十五分钟后,洛伦西亚儿童医院急诊室。
救护车的长鸣划破了午后的宁静。初晓已经换上了手术服,他的脸色铁青,额头的纱布在剧烈奔跑中透出一丝干涸的血迹。
当担架车推入抢救室的瞬间,海芋紧跟在后面跑了进来。她满脸泪痕,白色的裙摆上蹭满了灰尘,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罪犯。
“初晓……点点她……”
初晓没有回头,他甚至没有分出一秒钟的目光给她。他的背影冷硬得像一块冰,声音低沉而机械:“家属和非医务人员,出去。”
“我是设计师,我了解这件衣服的构造,我……”
“出去!”初晓猛地转头,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燃着一种海芋从未见过的光——那是属于医生的、冰冷而纯粹的愤怒。
海芋僵在原地,那是她爱了那么久的男人,第一次用这种看“凶手”一样的眼神看着她。
抢救室内,无影灯打下刺眼的光。
点点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,右臂大面积烧伤,由于“潮汐之鳞”采用了最尖端的纳米纤维,一旦短路碳化,丝绸便与皮肤组织发生了恐怖的粘连。
陆沉站在一旁,手里递过手术剪,眼神复杂。
初晓接过剪刀,手心在微微发颤。
他看着那件银色的华服,那是海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他曾见过她为了这件衣服熬红的眼睛,见过她指尖密密麻麻的针眼。这件衣服曾是她重回巅峰的梦想。
咔嚓。
第一剪下去,焦黑的银丝被强行豁开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初晓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。每一剪刀剪下去,不仅是在剥离烧焦的织物,更像是在亲手剪碎海芋的灵魂。他看见那些昂贵的感传导线已经熔断,扭曲得像一条条死掉的蛇。
“因为漏缝了一针……竟然是因为漏缝了一针。”初晓盯着那个断裂的绝缘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作为医生,他无法理解这种低级而致命的错误。在他眼里,这是不负责任,是对生命的亵渎。
“停掉霍凌轩的实验室。”初晓一边清理创面,一边对陆沉下达了冷酷的命令,“以儿童医院的名义发布联合声明,‘潮汐之鳞’存在重大安全隐患,无限期封存。在事故查清之前,禁止霍凌轩团队接触任何患儿。”
他不知道,漏缝的这一针,是海芋担心他在酒店彻夜未归而神思恍惚;
他也不知道,海芋为了拿到那笔首付款替他补上资金缺口,才在霍凌轩的催促下忽略了最后的电路审核。
每个人都有理由,但在那条烧伤的手臂面前,所有理由都显得卑微而可笑。
手术结束后,初晓虚脱地靠在走廊的冰冷瓷砖上。
长时间手术带来的劳累,远不及心理的创伤,他想不通海芋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。
陆沉走过来,低声说:“点点的伤势很重,普通药物很难保证不留疤痕,甚至可能影响后续的神经康复。”
初晓闭上眼,沉默了许久,终于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、属于洛伦西亚家族的私人号码。
“妈妈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是一片静谧。
“我想动用家族的医疗资源。请帮我联系长老会,我要那一剂‘极光修护液’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作为交换,我会考虑履行我未完成的继承义务。但我现在就要药,马上。”
为了救海芋造成的孽,他不得不重新把自己卖回那个他曾经拼死逃离的囚笼。
走廊尽头的拐角处,海芋正扶着墙慢慢滑倒。她听到了初晓的那通电话,听到了他为了救那个孩子再次向家族低头。
她想解释,想告诉他那支被遗忘的一针里藏着多少委屈和爱,但看着他看向抢救室时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医者姿态,她知道,那些话已经永远失去了开口的机会。
在那把剪刀剪碎“潮汐之鳞”的一刻,他们之间那条名为“信任”的经纬线,也跟着一起,彻底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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