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桦大学的大礼堂,今夜被流转的冷色调灯光妆点得如同幽邃的深海。舞台背景是一枚巨大的黑色胶盘,上面烫金刻着:
“声而不凡——广播台十周年庆典”。
海芋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,牛仔裤,袖口随意地挽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她没戴任何首饰,唯有鬓边那抹如雪的白发,在昏暗的背景下像一束冷光,刺得那些身着高定礼服的旧友们纷纷侧目。
这副清纯如当年的模样,让刚在大门口攀比完奢侈品包包的欧阳琪和温婷瞬间失了神。
“Cinder!”
率先迎上来的是欧阳琪。当年那个总是在录音间抢麦的男孩,如今已是省台的首席大主播,刚拿了主持界的最高荣誉“金钥匙奖”。他一身精裁西装,眉眼间尽是名利场浸润出的精明,“海芋,巴黎一别,你真成了枫大的传奇。但我这‘金钥匙’,每天也只能对着提词器说些言不由衷的话,哪有你活得自在?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奖杯,语气里透着一股志对手满的疲惫。
不远处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、挂着工牌的女人正低头分发着流程表。那是温婷。当年陷害海芋入狱的系花,如今洗净铅华,在一家经纪公司当艺人助理。她偶尔抬起头,看向舞台的眼神里依旧藏着一丝卑微的野心。她在等,等一个能让她重回荧幕的机会,哪怕只是个替身。在如今的海芋面前,她甚至连挺直腰杆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海小姐,久仰。”
尹佩端着香槟杯,优雅地走近。她现在是枫大艺术治疗系的讲师,顶着“准初夫人”的名头走遍了所有的社交场合。尽管初晓这一年杳无音讯,尽管婚约名存实亡,她依旧维持着那份骄傲的体面。她今日特意穿了件香槟色的高定长裙,那是初晓最不喜欢的颜色,可她却执拗地穿了一年。
“尹讲师,”海芋淡淡地回礼,目光掠过她指尖那枚硕大的钻戒,声音冷清,“这一年,‘艺术治疗’想必治愈了不少人,除了你自己。”
尹佩的面色僵了一瞬,刚要发作,却听见一声和蔼的呼唤。
“小芋,你年纪轻轻,这头发怎么白了……是在国外太辛苦了吧?”
那是林老师,当年的广播台书记,如今已鬓发花白。他牵着四岁的小孙女,眼神里满是旧长辈的慈爱。在他记忆里,初晓和海芋永远是录音间里那对最默契的背影。
“初晓怎么没陪你一起来?”林老师声音洪亮,带着旧时代的耿直,“我记得那时候你总给他带早饭。有次录音室停电,初晓怕你黑,硬是举着手电筒给你照了一个小时的稿子。那小子,那时候眼里就只有你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尹佩的脸在香槟色的映衬下青白交替,像个滑稽的闯入者。
温婷眼明手快,赶紧轻咳一声提醒:“林老师,初晓现在的未婚妻是尹佩,您记岔了。”
林老师愣了三秒,看看海芋,又看看尹佩,尴尬地扶了扶眼镜,讪笑道:“瞧我这脑子……老了,老了,净记些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。”
他局促地坐下,借着给小孙女剥橘子的动作遮掩狼狈。海芋平静地给小女孩递了张纸巾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那种甚至不需要原谅的淡然,反而让尹佩坐立难安。
在这场所谓的庆典里,有人在名利场里磨平了棱角,有人在虚假的壳子里强撑尊严。唯独海芋,即便满头白发,却活成了这大礼堂里最清醒的审判者。
庆典进入了**,欧阳琪拿着话筒,在台上熟练地热场。
“各位,今晚我们玩个老广播人的浪漫——‘盲选:谁是你的本命声’。后台准备了三位神秘嘉宾,他们会读出我们广播台的王牌栏目《音乐纪念册》开场白。大家闭上眼,用心听。谁的声音让你回到了十年前,就把手里的荧光棒投给谁。”
台下的灯光熄灭了。全场陷入了一种近乎凝重的寂静,只有心跳声在空气中放大。
第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他的声音稳重、专业,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和。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,尹佩调侃道:“这一听就是咱们医学院的‘暖男’,陆沉,辨识度太高了。”
第二个声音响起了。是一个略显陌生的男声,带着播音腔的完美弧度,却少了一点灵魂。
第三个声音响起前,音响里先是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声,紧接着,是一个沙哑到让人心碎、却又极度清冷的男声。
“如果你问我,记忆是什么颜色。我会告诉你……那是梧桐叶落在大地上的声音。”
那声音不似十年前的意气风发,反而带着一种被沙砾磨砺过的粗粝感,像是一张老旧的黑胶唱片,在深夜的缝隙里挣扎。
海芋猛地站了起来。
那声音,那声音……不就是他吗?虽然底色没变,但那每一个发音的停顿,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“是初晓!绝对是他!”林老师激动得老花镜都歪了,“但这孩子的声音怎么……怎么这么沧桑?”
尹佩的脸色瞬间惨白,她死死地盯着那块厚重的丝绒幕布,手里的香槟杯晃出一圈细碎的波纹。这一年,她从未听过他的声音,哪怕是越洋电话,他也只是听她唠叨完,然后沉默地挂断。
“好,投票结束!大家最心动的声音,毫无疑问是我们的第三号神秘嘉宾!”欧阳琪高声宣布,“现在,请工作人员拉开幕布,欢迎我们的‘台柱子’归位!”
舞台后方的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金色的大幕缓缓向两侧拉开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