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出现在那束聚光灯下的，并不是意气风发的初医生。

原本应该是三位嘉宾并排而立的画面，此刻却诡异地缺了一位。最左侧的位置上，麦克风孤零零地立在那儿，地上的影子被聚光灯拉得极长。

后面没有人。

全场哗然。林老师揉了揉眼，不可置信地站起身：“人呢？刚才那个声音……明明就在这儿啊！”

欧阳琪也愣住了，他转过头看向后台的阴影。

唯独陆沉，他站在另外两个麦克风中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悲凉。他走上前，稳住麦克风，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：

“各位，抱歉。刚才那段声音，是初晓特意为十周年庆典录制的音轨。因为救援任务还没结束，他本人今天无法到场。”

尹佩紧绷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松垮下来，她长舒一口气，重新端起那副高傲的笑脸：“我就说，他那么忙，怎么可能回得来。”

只有海芋没有动。

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空掉的麦克风架。

不对。

他来过。

她闻到了。

在那阵轻微的穿堂风里，除了礼堂陈旧的木头味，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、清苦的雪松气息——那是海家旧宅药箱里的味道，是初晓刻在骨子里的味道。

他就在这儿。他像个怕惊扰了盛宴的幽灵，说完那段开场白，就选择落荒而逃。

海芋没有理会陆沉的解释，更没有看众人一眼。她在那一片喧嚣的议论声中猛地转身，身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。她拨开人群，不顾欧阳琪在身后的呼喊，直奔礼堂后门的旧校区。

那是通往美术系旧画室的路。

烈日如火，暴雨将至。

旧画室的门虚掩着，长久未用的木门因为受潮而变得沉重，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这里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——

十年前。

美术系大一学生海芋和已经大四的初晓，一起在这个画室里写生，看电影，度过了无数个甜蜜的日子。现在，这个画室已经荒废了，学生们有了新的画室，这里已经渐渐没有人来了。

海芋站在光影交界处。一堆蒙着灰布的石膏像错落如墓碑，而在这片废墟中心，那个高大的黑影背对着她，单薄的黑衬衫被汗水浸透，紧贴着嶙峋的脊骨，像是一张被生活拉扯到极致、随时会断裂的弓。

“初晓。”

名字一出口，轻得像一吹即散的灰烬，却让男人的脊背剧烈一颤。

他左手死死攥着右腕，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“海芋，别过来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沙哑得如同在碎石上碾过，带着近乎卑微的驱逐。

“为什么？”海芋一步步走近，踩在厚厚的积雪灰尘上，发出沉重的闷响，“既然回来了，既然敢在幕布后读那段词，为什么不敢见我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初晓自嘲地低笑一声，“因为那个完美的初晓，已经死在苏丹的火场里了。”

借着惨淡的阳光，海芋看见了他的右手，戴着一只黑色的真丝手套。

那只曾经被人们赞美过无数次、被誉为“上帝之手”的右手，此刻僵硬得像截枯木。

海芋呆呆地立在原地，不敢移步。这一年，她走过巴黎最长的红毯，却在这一刻，生怕迈错一步，眼前的残影就会消散成一场大梦。

男人终于缓慢地转过身。

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闷热的昏暗，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被风沙与克制磨砺得满是荒凉的脸。

四目相对，竟如隔世。

海芋的视线在他凹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唇角之间颤抖：“你怎么……老了这么多？”

初晓怔怔地看着她，目光掠过她鬓边那抹如霜的银白，眼底碎裂出剧痛，声音轻不可闻：“你倒是……一点也没变。”

海芋再也克制不住，一步冲上前，死死抱住了那具消瘦的身躯，将自己那头落了霜的白发，极其温柔地、一寸寸贴在了那只冰冷且不断痉挛的黑手套上。

微凉的银丝缠绕着漆黑的真丝，像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大雪，终于覆上了焦土。

她的手在那截断掉的神经处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
初晓自嘲地闭上眼，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滚。他以为她会嫌弃这截废木，可海芋却突然低下头，隔着那层冰冷的真丝，在那只已经失去痛觉的手背上，深深地、绝望地吻了下去。

那一吻，带着泪水的咸湿，让初晓崩溃的是他感觉不到任何的湿意。

他甚至无法感知她的亲吻。

那一瞬间，他维持了一整年的、名为“体面”的防线彻底决堤。

初晓仅存的左手终于不再克制，猛地扣住海芋的后脑勺，五指没入她那头落了霜的白发里，将额头死死抵在她的发顶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一年、近乎野兽般的呜咽，像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山洪，在这一刻将他所有的骄傲与自卑全部冲垮。

“海芋……海芋……”

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，残缺的右手在她的心口处无助地颤动，像一只濒死却想要抓住光的蝶。

窗外大雨倾盆，雷声如注。在这间情起的旧画室里，他残了手，她白了头。所有的债，都在这一个吻里，算了个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