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室外，积压了一整天的闷雷终于炸响，震得窗棂簌簌作响。

就在初晓的呜咽声被暴雨吞没的瞬间，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，撞在斑驳的墙上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

“初晓！”

尹佩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她那件香槟色高定礼服的下摆滴落，在地板上洇开一滩刺眼的深色。她原本维持了一整年的、那种近乎刻板的优雅，在看清暗影中相拥的两人时，瞬间碎裂成狰狞的惊愕。

身后，陆沉面色凝重地收起黑伞，侧身护着步履蹒跚的林老师。几个原本在礼堂看热闹的播音员也跟了过来，在门外探头探脑，像是一场荒诞剧的看客。

“你们……在干什么？”

尹佩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，她踩着高跟鞋急促地走近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枯枝上。当她看清海芋竟然半跪在地上，而那个素来清冷孤傲、视右手为禁忌的初晓，竟然任由海芋握着那只黑手套时，她彻底疯了。

“放开他！海芋，你凭什么碰他？”

尹佩冲上来，一把扯开了海芋。

海芋被推得一个踉跄，由于保持一个姿势太久，腿部早已麻木，整个人直接跌坐在一堆废弃的画架旁。她鬓边那抹如霜的白发随之散落，在昏暗的画室里，像一道白色的伤痕。

“小芋！”林老师惊呼一声，想上前扶，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定在原地。

初晓像是被生生剥离了龟壳的软体动物，他仓促地站起身，下意识地想要将那只戴着黑手套的右手往身后藏。可尹佩不依不饶，她死死拽住他的胳膊，指甲几乎抠进黑衬衫的缝隙里，声音带了凄厉的哭腔：

“初晓，你回国为什么不找我？我才是你的未婚妻！你居然躲在这里，跟这个满头白发的怪物在一起？”

“尹佩，别说了。”初晓低着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色，他在极力维持最后一点卑微的遮掩。

“我凭什么不说！”尹佩的情绪彻底失控。她盯着初晓那只始终不肯示人的右手，积压了一年的猜忌、不安与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了。她猛地伸手，动作快得连陆沉都来不及阻拦，“你这手到底藏了什么宝贝？连我都不给碰，却给她碰？给我看！”

刺啦——

布料被蛮力扯裂的声音，在死寂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

那只黑色的真丝手套被扯落了大半，初晓的右手在那一刻无处遁形。那只曾经被誉为“神迹”的手，此刻指尖蜷缩，暗红色的伤痕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诅咒，攀附在他冷白的皮肤上。

全场死寂。

林老师倒吸了一口冷气，颤抖着捂住了嘴。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，随之而来的，是如同潮水般涌动的、怜悯又嫌恶的窃窃私语。

尹佩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断掉的黑丝，又看着那只像废木一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下的右手，吓得连连后退，手里那把昂贵的长柄伞颓然落地。

“初晓，你的手……”

她眼底闪过的不是心疼，而是一种美梦破碎后的巨恸与惊恐。她引以为傲的未婚夫是神坛上的天才外科医生，不是眼前这个右手残废、满身颓唐的怪物。

初晓麻木地站在那里，残缺的右手在微凉的穿堂风里剧烈地、一下一下地痉挛着，像是一个被当众拆穿的、鲜血淋漓的谎言。

“陆沉。”

海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，冷得像冰，却稳得惊人。

“送林老师回去。”海芋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杀气。

林老师老泪纵横，他看着最喜欢的两个孩子，一个白发，一个手残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只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。他在陆沉的搀扶下，步履蹒跚地走入雨幕，背影佝偻得像一片枯叶。

……

“尹佩，看清楚了吗？”

初晓开口了，声音嘶哑得如同枯叶在地上摩擦。他低头看向那只狰狞的右手，唇角勾起一抹惨烈到极致的自嘲：“五年前，你替我挡了那一刀。你说，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，不能废。可现在，它已经烧成了一截废木。”

初晓当着众人的面，将那只痉挛的右手抬到尹佩面前。

“啊——”

尹佩吓得尖叫一声，再次后退。

初晓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头滴落的血：

“尹佩，这只手，我还给你了。从今往后，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。”

全场死寂，唯有窗外的暴雨声如万马奔腾。

尹佩愣在原地，手里那截被扯断的黑丝滑落在泥水中。她引以为傲的“救命之恩”，在这个男人自毁式的独白面前，瞬间变得苍白而可笑。
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尹佩摇着头，泪水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，“我救你，是因为我爱你！”

“你爱的，是会拿手术刀的初晓。我现在，已经是废人了。一个外科医生，没了右手，他还能做什么？”

初晓仰天苦笑，身子剧烈地颤抖。

“初晓……你的手，还能治好的，对不对？”尹佩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，声音颤抖得厉害，“找最好的医生，用最贵的药，你还是那个天才外科医生……”

“尹佩。”

初晓开口了，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彻，“你还不明白吗？在苏丹的那场火里，那个你喜欢的初晓，早就化成灰了。”

他缓慢地伸出左手，从黑衬衫的口袋里，拿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、甚至有些泛黄的纸。那是尹家和初家在一年多前定下的婚约，也是尹佩这一年拿来作为护身符的底牌。

“初晓，你要干什么？”尹佩的眼底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那张纸递到了尹佩面前。

“我们的婚约，本身就是假的。”

下一秒，初晓修长的左手猛地一收，用膝盖夹住纸的另一端。

撕拉！

在那阵令人心惊肉跳的纸张撕裂声中，那份象征着门当户对、象征着虚伪荣光的婚约，被他亲手撕成了碎片。雪白的碎纸片如同祭奠过去的纸钱，纷纷扬扬地落在尹佩那件昂贵的香槟色裙摆上。

“你……你居然为了这个白发怪物，毁了我们的婚约？”尹佩尖叫着，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
“她不是怪物。”

初晓转过头，看向海芋，眼神里那抹死寂燃起了一星火光。

“她是我的命。”

海芋拉起初晓那只残破的手，十指紧扣。在那抹白发的映衬下，她像极了守护残缺神像的信徒，对尹佩说：“既然他拿不起手术刀了，那正好。”

她每一个字都狠得滴血：

“从今往后，他归我了。”

初晓看向陆沉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后事：“陆沉，带尹小姐出去。从今往后，初家和尹家，两清了。”

画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，陆沉沉默地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
“初晓，海芋，你们会后悔今天对我所做的一切。”尹佩看着满地的纸屑，看着那两个在废墟里并肩而立、仿佛谁也插不进去的影子，发出一声绝望而尖锐的哭号，捂着脸冲进了漫天暴雨之中。

看客散去，大门重重合上。

画室里重新归于死寂，只剩下檐下积雨碎玉般的撞击声。

“海芋，我现在……一无所有了。”

海芋替他理了理额前潮湿的碎发，捧起他的脸，“不，你还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