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凌轩是在傍晚看到那条新闻的。
手机屏幕上,标题很短——
【女演员海星岛拍摄落水,现场紧急送医】
尽管配图模糊,但镜头里有一截裙摆下边露出的腿伤,让他马上意识到是海芋。
评论区已经炸开。有人说“炒作”,就像模特走T台假摔一样,为了博眼球;但也有人说“敬业”,话题越吵越热,很快就上了热搜。
霍凌轩踩下油门,城市的灯像水一样往后退。他一路赶到医院,电梯上行的数字跳得很慢,像故意折磨人。
急诊层一到,他刚出电梯,就闻到那股消毒水的味道。走廊比平时更乱,推车的轮子声、护士的脚步声、家属压着的哭声混在一起。
他拦住一个护士:“海芋在哪?”
“谁?”
“从海星岛送来的那个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那个女演员啊,在观察区,最里面那间。”
霍凌轩刚要过去,护士站那边传来几句压低的议论。
“你们发现没,初医生今天……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刚刚路过还跟我点头了,还笑了一下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他还夸我病历写得清楚。”
另一个护士忍不住补一句:“他平时对谁都冷淡,尤其对女孩子,今天好像心情很好。”
有人往观察区那边看了一眼,声音更小:“他从海边回来以后就没离开过,守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院长好像给了他一周假吧。”
陆沉查房回来,经过护士站,护士们立刻凑近一点,眼里全是八卦的光:
“陆医生,你跟初医生同学这么多年,整个医院最了解他的人就是你了,他今天中彩票了吗,怎么这么开心啊?”
陆沉“啧”了一声,嘴角压不住:“你们别问我,我怕我说了,他明天又变回冰箱。”
“说嘛——”
陆沉瞥一眼观察室门口,声音放得更低:“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?他今天的心情,跟病历没关系,是女朋友来了。”
“女朋友,初医生有女朋友吗?”
“就是海芋呀,听说是初恋女友。”
护士们一齐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笑得更小声了。
霍凌轩脚步停了一瞬。那种感觉很怪,不是生气,也不是嫉妒,反正心里不舒服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海芋躺在床上,鼻下挂着细细的氧气管。初晓站在床侧,白大褂只是很普通的白色,却被他穿出一种优雅的干净。他低头,把海芋的氧气管位置调整了一下。
海芋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。
霍凌轩站在门口,脚下像被钉住。他忽然明白护士们在笑什么,也明白陆沉那句“跟病历没关系”是什么意思。他走进病房,目光落到海芋身上,她脸色很苍白,嘴唇没血色,看起来虚弱得要垮掉。他心口的那股怒意忽然散了些。
海芋想说话,喉咙却发紧,只发出一点很轻的气声。
“你没事就行。”霍凌轩一边说着,一边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:一束花和一个纸袋。也不知道是他没放好,还是纸袋太轻了,掉在地上,里边掉出来一方干净折好的手绢。
白色,柔软,边缘有银色卷边。角落处,那朵银线绣出的海芋花在灯下泛着温柔的光。
“你上次过来,落在我家的。”霍凌轩笑着说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初晓几乎没有留意听他后面的话,他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方手绢上。
那是家族的信物。
海芋花是洛伦西亚的家徽,象征着对所爱之人的守护。七年前,在海星岛,海芋被蛇咬伤了,初晓用这块手绢给她包扎伤口。
那时候,Ryan 的眉眼里写满不可置信。“Boss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真的把那方手绢给她了?那可是您祖母亲手绣的!一直放在您口袋里十几年,从不离身的那一条!您之前不是说——只有遇到最想守护的人才能拿到?”
初晓笑了一下,目光却是清澈有神: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这么珍贵的东西,她竟然落在霍凌轩家?她不是一直在海星岛拍摄吗?去他家干嘛?
霍凌轩冷眼瞧着,初晓的表情由晴转暗,然后,他像随口一问,目光却落在海芋腿上——那里有被包扎过的痕迹,纱布边缘露出一点。
“你小腿的伤,好点没?”
海芋一怔。
她那晚脚被碎玻璃划伤的事,她没跟任何人提过。她下意识看向初晓——初晓的视线也落到了小腿。很短的一瞬,他的眼神暗了一点,现在才把那道伤看清。
霍凌轩继续,语气仍旧不急不缓:
“方医生说你最好休息几天。霍家的家庭医生更细心,恢复得也快。”
海芋挣扎着想说话,但是身体太虚弱了,肺部好像失去了动力,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们聊。”初晓的眼神暗了暗,站起身要走。
海芋去拉他的手,但是她太虚弱了,根本拉不住。
“不用。”海芋当面拒绝了霍凌轩的好意,只是她太用力把那两个字挤出来,咳意猛地涌上来,怎么都压不住。
初晓本来已经转身,听见第一声咳就停住了。他一步回来,俯身把她的身体轻轻扶向侧卧位。
“别硬撑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贴着她耳侧,一只手让她抓着,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胸前的枕头边缘,避免她咳得太狠牵扯到喉咙和胸口。
“慢一点。”此时,他已经顾不得生气了。
海芋咳得眼角发潮,视线一片水光。她从雾气和氧管的边缘看见初晓的侧脸近在咫尺,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猜到他生气了。她想解释,但身体还不允许说那么多话。
对她,他现在只是尽到一个医生的责任。他抬手,把她颈侧的氧气管重新贴好。
“别说话了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虽然关切,语气却依然冰冷,“我在。”
霍凌轩看着她,眼底有说不清的失望和压不住的怒意。他最讨厌的就是拒绝,尤其是她的拒绝,每当她说“不”的时候,他的神经就会暴跳。霍凌轩的眼神从海芋脸上挪开,怕自己再看一秒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。
“行。”他笑了笑,故作优雅地说,“你没事就行,我会再来看你。”
“不用了,”初晓看着他,一脸平静,“她需要休息。”
霍凌轩冷嗤一声,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扣,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轻蔑:“初医生,救人你是专家,但在这枫桦市,想要护住一个人,靠的可不是你的手术刀。”
他逼近一步,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威胁:“你想英雄救美,也得先掂掂看,在枫桦,你那点所谓的‘仁心’,够不够给她陪葬。”
说完,他连眼角余光都没再分给初晓半点,径直撞开那层轻飘飘的蓝色隔帘。霍凌轩走到电梯口,抬手按下按钮。红灯亮起。
等待的那几秒,七年前的画面忽然撞上来。
那时候,他们在排练话剧《星座奇缘》。海芋那天状态很好,霍凌轩照着走位逼近她,准备把最后一幕排完,海芋忽然停了。不是忘词。她的视线越过他肩膀,落到窗外。
窗外有辆自行车掠过。白衬衫,背着画架,肩线干净,阳光落在那人后背上。
只是一个背影。
海芋的眼睛却亮了一下,像突然听见有人叫她。她转身就往外跑,连导演的“停”都没等到。
“初晓——!”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匆忙。
门被她推开,风灌进来。那个男生回过头,脸陌生得很,带着被叫错的茫然。海芋站在门口,怔了怔。她很快反应过来,低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然后转身回来。
她走回排练厅的路不长。可那一刻霍凌轩忽然明白,有些事并不会随着时间过去——当一切已成往事,最难堪的,是它仍旧清晰得像刚发生。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,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门开了,镜面反出他此刻的脸——冷着,眼底却有一点说不清的狼狈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