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第 21 章|食堂

午饭点,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,白大褂、护士服、病号服,家属混在一起。

急诊科的八卦小分队围在一桌,七八个人叽叽喳喳,像把夜班的困倦都嚼碎了当下酒菜。

陆沉端着餐盘刚坐下,小婷就把椅子“啪”地一拉,挤到他旁边:

“你听说了吗?上午有人来找——”

护士长沈岚把筷子一放,抬眼,语气不紧不慢:“小婷,你要是把八卦当夜班交接,我现在就给你排去产科。”

陆沉赶紧帮她打圆场,笑得一脸无害:“护士长,easy,easy。医护人员缓解压力的最好方式,不就是聊八卦嘛。”

小婷缩了缩脖子,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:“不是八卦……是、是霍凌轩。”

“霍凌轩?你说的是那个明星吗?”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,“他来医院干嘛?”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,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:“本尊是不是比屏幕上还绝?听说他的眼神看一眼就能让人溺死,那种顶级Alpha的压迫感,真的是凡人能近身的吗?”

“咱们圣心最近风水不错啊。”有人咂舌,“天天来明星,快赶上电视台了。”

“可不嘛。”小婷朝食堂外努了努嘴,“你们看门口,记者都快把走廊当机位了,天天给我们做免费宣传。”

另一个小护士不信:“你看清了?真是霍凌轩?”

“就是他。”小婷点头点得像宣誓,“他戴着墨镜、帽檐压得很低——还是被我认出来了。他上午站在走廊那边,挺久的。”

“看谁啊?”有人立刻追。

沈岚淡淡一句:“看病不行吗?”

“他这种人看病还用来这儿?”有人笑,“他来一趟,热搜都得给他让位。要是去产科走一圈……我的天,明天绯闻能写满半张网。”

小婷神秘兮兮地补刀:“看海芋,他还带了花。”

“花?”桌边立刻起哄,“那肯定不是看病。”

陆沉把筷子拿起来,又放下,像懒得参与,偏偏耳朵一点没闲着。

有人忽然压低声:“我听说当年——”

整桌的人都靠近了半寸。

“海芋跟霍凌轩排话剧,擦出火花……就把初医生甩了。”

“真的假的?初医生和海芋谈过?”

“我表姐说过,初医生以前在枫桦大学读美术系,还在广播台当台长——追他的人可不少。”

“初医生超帅的!”小婷眨巴眨巴眼睛,脑海中浮现他微笑的样子,“陆医生,你说初医生为什么今天这么好看——”

“他哪天不好看了?”

“平时不笑,今天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
陆沉把筷子一放:“少说话,多吃饭。你们说得越多,他越想把你们灭口。”

众人哄笑。

沈岚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沿,声音不大,像给话题盖了个盖子:“你们再编,明天全体去病案室搬箱子。”

“哎呀护士长——”小婷立刻软下来,“我们也是心疼初医生嘛。你今天没发现吗?他心情特别好,还夸我了。”

“夸你什么?”

小婷挺起胸:“他说我病例写得清楚。”

桌上一片拖长音的“哦——”,笑得跟吃到糖一样。陆沉也笑了声:“那你确实该庆祝。初晓夸人,比主任签字还难。”

“所以我才说他今天不对劲啊。”

一直不说话的沈岚突然问陆沉:“你同学,怎么突然心情好?”

“我同学?”陆沉把“同学”两个字慢慢嚼了一下,“你们说得像我懂他一样。”

沈岚筷子一放,抬眼盯他:“你跟他同学七年,你不懂谁懂?”

“他以前对姑娘那叫一个——”有人接茬。

“冷。”另一个人替他补完。

陆沉哼笑:“护士长,我要是能看懂他,我早改行当心理医生了。是吧,知夏?”

林知夏坐在对面,一直安静吃饭,这会儿才抬眼。她跟陆沉、初晓是同学,同级不同系,林知夏读的是心理评估。

小婷眼睛一亮,立刻起哄:“林老师,那你评估一下——初医生今天为什么突然会笑?”

全桌一阵哄笑。

陆沉接得飞快:“她不用评估,结论我已经写好了——”

林知夏抬手打断他,面无表情:“你再多说一句,我就把你上次‘强装镇定’的量表截图贴科群。”

陆沉瞬间闭嘴,举手投降:“行行行,学心理的都惹不起。”

他咳了一声,像给自己找台阶:“其实初晓那不是冷,是——不浪费情绪。”

“现在浪费了?”小婷眨眼。

陆沉没答,眼神往食堂门口扫了一下,突然不说了。

门口有道身影进来。

是初晓。

他端着托盘朝着这边走来。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,突然哑火了。

陆沉朝他招了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
他又给小婷使了个颜色,她往旁边挪了一下,给初晓腾出来一个位子。

小米粥、两个包子、蒸蛋,一小碟菠菜——清清淡淡,简简单单。

陆沉“啧”了一声:“初晓,你这——”

他把筷子往他托盘方向点了点:“小米粥?菠菜?你什么时候变素食主义了?还吃得这么……清心寡欲。你今天还有力气拿手术刀么?”

小婷差点笑出声,赶紧低头装忙。“初医生今天不拿手术刀,拿得动水果刀就行了。”

她说着,眼神往旁边一带。

一桌人的目光顺着她的眼神偏过去,海芋端着托盘站在队尾,她的托盘里也很清淡:一碗白粥、一小碟清炒西兰花,还有一碗冬瓜虾皮汤。最显眼的,是那只洗得很干净的苹果,放在角落,红得有点突兀。

她抬眼的那一瞬间,正好撞上这一桌的视线。

陆沉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笑得意味深长:“哦,原来今天改行削苹果。”

小婷赶紧补一句,像怕把人吓跑:“海小姐,护士长请你过来坐。”话还没说完,人就已经跑过去,把海芋拉到他们这桌,让她跟初晓坐在一起。

小护士们上下打量海芋,长得还不错,虽然病着,能看出来是个清秀可人的女孩,可放在娱乐圈里也不算大美女。

小婷捧着脸,起哄道:“初医生,你不给咱们介绍一下你的家属吗?”

初晓头也没抬:“吃你的。”

全桌瞬间一片“哦——”的拖长音。

陆沉终于笑出声来,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大理石桌沿,桃花眼里满是玩味:“你不介绍,这关过不去啊。”

初晓掀起眼帘,冷冷地剐了陆沉一眼,语调低沉得像是裹了碎冰:“她是我的病人,不是你们急诊科的茶后谈资,把你的好奇心收回去。”

沈岚见状,曲起指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,御姐气场全开:“行了,都吃饭。谁再起哄,下午全体加班去刷洗手间。”

四周的喧嚣这才被压下去几分。

初晓顺手将一碗嫩滑的蒸蛋放进海芋的托盘里,熟稔地淋上一圈浅色酱油。热气氤氲中,蛋羹的香气混合着酱油的鲜咸扑面而来。

“补点蛋白质。”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笃定。

海芋的耳尖瞬间烫得像要滴血,她垂下头,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。他竟然还记得……记得她最爱吃蒸蛋,且一定要淋那两滴酱油。那点微不足道的习惯,被他记了七年,此刻像一颗裹了蜜糖的软针,扎得她心里又甜又酸。

偏偏这时,旁边几个八卦附体的小护士按捺不住了。她们被这种顶级暧昧的氛围撩拨得失了理智,仗着人多胆大,冷不丁开了炮:

“初医生,你们这互动也太‘杀’了吧?当年这么恩爱,到底为什么分手啊?”

海芋呼吸一滞,脸色煞白:“我……我们没有。”

“海芋姐,你当时没跟着去法国,是不是因为霍凌轩啊?”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探寻,“听说那时候霍少在疯狂追你?”

“不,不是那样的……”

海芋刚想苍白地解释,那些关于背叛、权势和放弃的旧账就像一张细密的网,快要将她当众勒死。

“不好意思,我们先走一步。”

初晓突然起身,动作带起一阵冷冽的风。他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,大手直接覆上海芋纤细的手腕,微微用力,强硬且不容拒绝地将她从那个充满审视的座位上拉起。

初晓一路没说话,拐过走廊尽头才松手。这里很安静,很少人经过,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。一束光斜斜落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轮廓刻得更清晰。

海芋忍不住问,“你刚才,为什么不让我解释?”

“解释什么?”

“他们以为……”海芋咬了咬唇,“以为是我甩了你。可明明不是这样的。你为什么不解释?”

初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怎么解释?”他的身影高大挺拔,却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寂寞,“解释我在法国等了七年,你都没来?”

海芋的指尖发麻,手指缩进袖口里,声音发颤: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那时候——”

“你那时候怎样?”初晓打断她,“你那时候,忙着跟那位霍大少爷排演那一出感天动地的话剧,连一个电话,一个短信都没空?”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“没有什么?没有跟他谈恋爱?还是没有让他睡在你身边?!”

那天晚上,初晓接到妹妹初雪病危的消息,他打了好几遍海芋的电话,都没人接,他清清楚楚记得——那一晚,最后接起的人不是她。

是霍凌轩。

只有一句,声音不高,平平淡淡,像在陈述一件很自然的事:“她睡了。”

就这一句。

已经够了。

够初晓去想,去猜,去把所有不可能都补全。初晓当时站在黑暗里,背脊一寸寸凉下去。那通电话,那一句“她睡了”,足够把他推到今天——一看到“霍凌轩”三个字就失控。

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带毒的耳光,猝不及防地抽在海芋脸上,打得她耳膜嗡鸣,浑身血液逆流。

“初晓,你疯了吗?!”海芋猛地拔高了音量,那双原本因为虚弱而黯淡的眼眸,此刻竟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燃起近乎破碎的火。她气得全身发抖,连指尖都在寒风中战栗:

“在你眼里,我就是那样的人吗?”她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:“当时,不是因为他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什么?!”初晓低吼出声,眼底漫上一层绝望的红。

海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。

那时候,父亲跳楼,母亲住院,每天手机一开机就是讨债电话,她已经陷入烂泥堆里,不想把初晓也拽进来。

况且,他那时候也在失去,妹妹意外去世,他自己也得了创伤性心脏病,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打击。

风灌进长廊,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因为我走不了。也因为我以为——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
当时,Ryan告诉她:初晓不会再回来了——洛伦西亚的产业在法国,他的人生不在这里。

于是她把那段感情当成一扇已经关上的门。

“走不了就可以不说?”他问,“走不了就可以让我在那边像个傻瓜一样等七年?”

海芋的嘴唇动了动,低声道:“你那时候也很难。我不想再——”

“再什么?”初晓嗤了一声,“再让我更难,所以你就替我决定?”

海芋脸色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初晓盯着她,像终于把那句憋了七年的恨说出来:“我最恨你替我做决定。”

那句话落下去,连廊里短暂安静。轮椅的声音远了,病人家属经过时又看了一眼,很快移开视线。

“对不起。”海芋低下头,眼泪砸在干冷的地面上。

初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可开口时,声音里的索求却那样卑微:“那现在呢?”

海芋疑惑地抬眼。

“你说你当年没跟他在一起,那现在呢?你们名利场里这种‘破镜重圆’的戏码,演得还不够吗?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没有什么?没有跟他在一起?还是心里……已经没有我了?”

初晓的视线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死死锁住她的呼吸。他不是要一个真相——他要的是:他这七年的等待,到底有没有意义。

“我和他没在一起。”海芋艰难开口。

“那手绢为什么会落在他家?”初晓笑了一下,笑意薄如刀锋。
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“我想的哪样?”

海芋咬住唇,最后只说:“我那天……受伤了。

初晓的目光终于移到她腿上。

“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医院吗?”

“我,我当时……”怎么办?要把自己在酒吧当女招待的事说出去吗?海芋一着急,舌头就打结。

“你可是主持人大赛冠军,这点事情说不清楚吗?”初晓的眼睛,冷冷地、深深地看着她,像要把她的胆怯、她的沉默、她的留白,全都逼出来。

临刑前的安静。

她终于明白:误会不是今天才长出来的。它从七年前就扎根了,只是他们谁也没回头拔。

海芋觉得身子晃了一下,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,眼前的光影开始重叠、碎裂。“初晓……”她声音发虚,指尖无力地抓住旁边的扶手,“我头晕,我想回病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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