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拍通知是在上午十点发来的。
Delon在工作群里丢了一句话:“剪到一半,有几个画面不行。下午棚里补拍。”
海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娜娜的微信头像亮了。
“你几点来,我去你家接你?”
“不用,我打车去就行了。”
“别跟我客气,你是女主角,保护你是我的责任。”
责任?海芋看着这两个字笑了,又一个要对我负责任的人,为什么有的人偏偏就负不了责任呢。她终于能理解,为什么古代失宠的妃子,要把皇帝和宠妃做成小人来扎。此刻,初晓和尹佩的样子总在脑海中出现,如果把他们扎成小人,埋在土里,他们会在脑海中消失吗?
真的很烦人。
有些人,越想忘记越是记忆深刻。
海芋把母亲的药盒重新合上,放到床头最顺手的位置。他们已经搬回海家别墅,但还没真正“住进去”,几只箱子堆在墙角,胶带还没有拆完。
母亲问:“你下午还要去拍?”
“嗯,补几个镜头,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“有没有危险?”
“没有啦,今天在棚里拍。”
海芋把饭菜做好,用保鲜盒装好,放进冰箱,“妈妈,饭做好了,微波炉转一下就好。”海芋把母亲的必需品从箱子里取出来,放到卧室里。“其他的东西你不用动,等我回来再收拾。”
下午四点,拍摄棚。
灯架、反光板、轨道、布景的巧克力海报墙,工作人员来来回回,脚步声和对讲机声叠成一片。海芋刚换好衣服,娜娜就凑过来,递给她一杯温水,语气像在开玩笑:“今天别再给我‘惊喜’了啊。”
海芋接过水,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娜娜转身去和灯光师对接,路过化妆台的时候,听见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声嘀咕。
“你看到没?昨晚那条热搜还在呢,早上起来就没了。”
“被压了吧,导演找了人。”
“别聊了,快开拍了。”娜娜瞪了他们一眼,那两个工作人员立刻噤声,忙不迭去搬器材。
海芋像个精致的木偶,坐在化妆镜前。化妆师小鱼的手指很凉,腮红刷扫过颧骨,带起一阵细微的痒。“脸色太白了,海芋。”小鱼叹了口气,蘸取了更深一色的腮红,“我给你多上一层,镜头前才不会显得像个病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海芋闭上眼,睫毛在轻颤。
“海芋,过来!”导演的喊声打破了棚内的压抑。
补拍的镜头多是特写:咬下巧克力的眼神、指尖的缠绵、唇角欲扬又止的弧度。海芋机械地完成着指令,直到灯光熄灭,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,虚脱地靠在道具墙上。
“辛苦了,晚上请你吃大餐,不许拒绝。”娜娜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大衣。
海芋想说不用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“被请吃饭”这种事了——不是因为她忙,是因为她把所有关系都撤得很远,远到别人想伸手都够不到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许怡然这天没有来。他在外地演出,赶不回来,只在群里发了红包,说等他回来请大家吃饭。海芋看了一眼那句话,只回了一个简短的表情。
餐厅选在离摄影棚不远的商场里,暖气开得足,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娜娜点菜很快,像怕她反悔似的先点了热汤,又把一盘主食推到她面前:“先吃。”
“你不控制我的饮食啦?以前拍广告你连米饭都不让碰。”
“不是拍完了吗?”娜娜白她一眼,嘴上凶,眼神却心疼,“吃吧。你最近瘦得厉害,比上次在海边还单薄。”
海芋的指尖在汤匙上停了一下。
娜娜叹口气,像想起什么就来气:“要不是那场落水戏出了意外,咱们这个广告早就杀青了。”
“意外?”海芋轻轻重复,声音很淡。
“可不嘛。”娜娜忽然像想起一件超级好笑的事,掏出手机就往她面前一递,“哎哎哎,你先别装淡定——那条海边抢救视频,播放三千万了!三千万!你现在属于‘闭眼上热搜’的顶流,知道吗?”
海芋的眼神微微一紧:“……什么视频?”
“就你落水那次啊!”娜娜兴奋得像捡到宝,“拍得还挺清楚,我跟你说,发出去的那个人绝对会蹲你下一次出事——”
她把手机点开,屏幕里是竖屏偷拍视频,画面抖得厉害,海芋躺在那里,眼睛紧闭,白裙子贴着身体。下一秒,初晓闯进镜头。他跪在她身侧,头发和睫毛都湿湿的,水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。
他细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,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,俯身的瞬间,镜头也跟着推近——近到能看见他眉心压出的那道痕,能看见他呼吸时肩膀的起伏,能看见他贴近她时那种几乎不顾一切的急迫。
海芋的指尖发冷,迅速把手机推回去:“别给我看了。”
“哎呀你害羞什么!”娜娜还不死心,继续八卦,“最绝的是评论区——有人问‘这是在拍偶像剧吗’,下面还有人回复:‘不,是医学爱情动作片’,还有人说是圣心医院宣传片,我笑到喷饭。”
海芋瞪她一眼:“娜娜。”
“好好好,不闹。”娜娜立刻举手投降,把手机扣回桌面,嘴上却还忍不住,“但我跟你说,初晓那一下真的……哎,太帅了。我还是第一次看真正的人工呼吸呢,要不是你是当事人,我都想给他送锦旗。”
“那条视频……现在还在?”
“热搜当然被压了,公关公司动作快得很。”娜娜咬着筷子笑,“不过视频这种东西嘛,你懂的,删得掉一条,删不掉全网。”
海芋“嗯”了一声,筷子终于落下去,却夹得很慢。
娜娜还在絮絮叨叨:“来来来,先吃。你现在的任务不是emo,是把这碗饭吃完。你要再瘦下去,广告片里那颗巧克力都比你有肉感。”
就在这时,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海芋习惯性地抬头,呼吸却在那一瞬被生生掐断。
初晓走了进来,还是那副清冷利落的模样,像这喧嚣商场里一抹格格不入的雪。而他身边,尹佩正笑着挽着他的衣袖,指间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暖光下闪得人心慌。
真是冤家路窄。
海芋立刻低下头,恨不得缩进阴影里。
“哎!那不是初医生吗?”娜娜这个“猪队友”已经兴奋地站了起来,大声招手,“初晓!这边!”
海芋脊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她看着初晓转过头,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。
那一刻,空气仿佛凝固。
海芋的指尖一紧,汤匙轻轻碰到碗沿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叮”。她还没来得及阻止,娜娜已经起身,冲那边扬了扬手:“初晓!”
海芋坐在原地,背脊僵得发冷。她抬眼的瞬间,初晓已经转过头来。娜娜走过去,笑着打招呼:“好久不见啊!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
初晓的目光越过娜娜,落到海芋身上,停了一瞬,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是你。”
“海芋,好久不见。”尹佩笑着打招呼,那种笑容得体、温柔,却带着胜利者的居高临下。
海芋站了起来,动作生硬得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。“学姐。”她点头,嗓音空洞,没有任何起伏。
娜娜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,看了看尹佩,又看了看海芋: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海芋没接话,她甚至连多一秒的虚伪都撑不住了。她猛地抓住娜娜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娜娜,我吃饱了。我们走。”
“哎?可是你才……”
“走!”海芋拉着娜娜,近乎逃亡般冲出了餐厅。
娜娜被她拉着往外走,回头时还尴尬地冲初晓笑了一下:“那……改天聊。”
初晓没说话,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开。
尹佩转向服务生,语气自然:“两位,靠窗。”
初晓没有立刻跟上,眼神落在海芋离开的方向……
尹佩回头看他,声音温柔得体:“怎么了?不进去吗?”
初晓把目光收回来,走向窗户旁边的桌子。尹佩走近一步,替他把椅子拉开。
尹佩静静地看着他,突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。
“你刚才看她的眼神,”尹佩坐下,优雅地展开餐巾,语气如常,“我不太喜欢。”
初晓没有说话,他盯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,面色苍白如鬼。
“初晓,我不是要你解释。”尹佩抬手,故意让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晃动,“我只是提醒你——我才是你的未婚妻。”
初晓握紧了水杯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。“你点菜吧。”他低声开口,语速极快。
“你不看?”
“我没胃口。”
尹佩翻开菜单,语气恢复成平静的体贴:“好,那我点清淡一点。”
“咳——咳——”他端起温水猛喝了一口,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肺腑都撕裂,他死死按住胸口,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、无法痊愈的旧伤在作祟。
出了餐厅,商场里灯光明亮,音乐也明亮。海芋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。她松开娜娜的手,低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们怎么回事啊?”娜娜口无遮拦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和初医生都怪怪的,好像仇人一样。阿姨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?”
“不是因为这个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海芋随口编了个理由,“他女朋友心眼小,不让他跟女生说话。”
娜娜一脸懵逼,“初医生怎么成了‘气管炎’了?那个是他女朋友?”
“他未婚妻。”海芋更正道,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滚过的刀片。
“天哪……怪不得你跑这么快。”娜娜撇撇嘴,“真是可惜了那张帅脸。”
海芋没再接话,她看向漆黑的夜空,眼眶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潮意。她想起刚才在视频里,初晓亲吻(渡气)她时的那种急迫。
如果那不是爱,那他为什么要露出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?
如果那是爱,那他为什么要牵着别人的手,在灯火阑珊处扮演模范未婚夫?
“娜娜,我先走了。我妈还在家等我吃药。”海芋匆匆告别,转身冲进地铁站。她跑得很用力,仿佛跑得够快,就能甩掉身后那两双如影随形的眼睛。
可她不知道,在餐厅的窗户后面,初晓一直盯着她的背影。直到她消失在人潮的尽头,他才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。掌心里,是一片被冷汗浸过的湿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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