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第 27 章|曾许诺

回到家时,屋里冷得像个冰窖。海芋按开灯,暖黄的光兜头落下来,才勉强给这空荡荡的房子聚起一点“活人”的气息。

她机械地卷起袖子开始收拾。折叠凳靠墙放好,手指不经意蹭过凳脚,那一圈不正常的干净像根细针,冷不丁扎进她心里。她一件件拆箱,衣物、文件、杂物,归位得整整齐齐,仿佛只要把这些东西摆好,她支离破碎的生活也能跟着严丝合缝。

直到她打开最后一个纸箱。

那只相框静静地躺在最底下,像个经年不散的诅咒。

海芋的动作凝固了。指尖在冰冷的边框上摩挲了一秒,自虐般地将它翻了过来。

七年前那场颁奖礼的合影,撕开了尘封的夜。

照片里的她,侧脸紧贴在初晓肩头,笑意浓得像要把这辈子的幸福都透支干净。灯光偏爱初晓,将他勾勒得眉目清朗、温柔隽永。他穿着那身剪裁冷冽的白色西装,颈间的蓝色条纹领巾微微扬起,偏偏就和她鱼尾裙的颜色撞在了一起。

那一刻的他,像极了梦里走出的王子——干净,明亮,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疏离感。

海芋盯着那张脸,胸口像被生生拧了一圈,疼得发憷。她想起餐厅门口那道刺眼的钻戒银光,想起尹佩那句宣誓主权般的“中午一起吃饭”。

更想起他在病房里,扣着她的手腕说:“七年前我们没分手,现在我还是你男朋友。”

结果呢?转头就默认了一个未婚妻。

海芋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猛地将相框塞进抽屉最深处,重重关上。咔哒一声,像是某种彻底的了断。

与此同时,初晓正握着方向盘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
那顿晚饭他吃得像在嚼蜡。尹佩那些体贴的、温柔的、扮演得滴水不漏的话语,他一句都没听进去。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海芋离开时的眼神——那种从期待到死寂的寸寸成灰。

他摊开手掌,掌心躺着一方白手绢。这是她在餐厅匆忙离去时掉落的,一角绣着海芋花。

他太熟悉了。熟悉到指尖触碰布料的瞬间,心脏便没由来的缩紧。

当时尹佩在对面问他:“你在看什么?”

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将手绢收进内袋,压住那股几乎要顶破喉咙的窒息感,冷淡回道:“没什么。”

车子漫无目的地游荡,等回过神来,已经停在了海芋的小区门口。

七年前,他曾在这里守过无数个通宵。如今站在这扇门前,他抬起的手却在颤抖。指节离门板只差毫厘,他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胆怯。

门内传来细微的声响——水壶的鸣叫、杯子落地的轻响。

她在。她就在这扇门后。

初晓闭了闭眼,终于屈指敲了两下。

门开得很慢,海芋穿着宽大的家居毛衣站在门后,头发胡乱挽着,几缕碎发落在白皙却憔悴的颈侧。看到他的那一刻,她眼里的光几乎是瞬间熄灭。
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艰涩,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

初晓递出手绢,语调平稳得近乎死水:“你落下的。”

海芋没接。她盯着那方折叠得棱角分明的白布,像是盯着一段腐烂的残骸,声音冷得结了冰:“扔了吧,这种旧东西,我不要了。”

初晓僵在原地,指尖死死捏着布角,眼神迅速黯淡下去,像被抽走了魂。

“这是我祖母缝的。”他嗓音低哑,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,“上面有洛伦西亚的家徽……海芋,留个纪念吧。”

求你,别把它当垃圾。求你,别把我当垃圾。

海芋猛地夺过手绢,像是怕再多看他一眼就会当场崩溃。她低垂着眼帘,语带讥讽:“也是,这种旧款,确实送不了尹小姐。祖母大概还得受累,给她绣个新的。”

初晓的脸色瞬间惨白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那种被最爱的人亲手拿刀捅进心窝的破碎感。

“祖母……”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迹吐出来的,“已经不在了。”

海芋的身形剧烈一晃,手中的手绢仿佛瞬间重逾千斤。

她死死咬着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轻得近乎碎掉的声音: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愈发刺耳,海芋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手绢,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
记忆像是一把钝掉的挫刀,在这潮湿的冷夜里,一下又一下地磨着她的心。

那是七年前的海星岛。写生课的午后,阳光炽热得近乎透明。她在乱石堆里惊叫出声,脚踝上传来钻心的剧痛,两条细小的蛇牙印瞬间渗出了乌黑的血。

初晓是发了疯一样冲过来的。

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那张永远清冷矜贵的脸上,看到了近乎崩溃的惊恐。他跪在发烫的沙地上,脸色比她这个伤者还要惨白。

“别怕……海芋。”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细密的汗珠顺着他清隽的额角滚落。

他满地寻找,最后在那片海芋花丛里,发了狠地将那些洁白的花瓣拽下,在掌心里揉搓、碾碎。汁液染绿了他的指缝,也散发出一种带着苦涩的清香。

他把碾碎的花泥敷在她的小腿上,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。

“忍一忍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他低声呢喃,从口袋里掏出了这方雪白的手绢。那上面还带着他独有的冷香,被他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她伤口上方,最后扎成一个笨拙的蝴蝶结。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,那一刻的海星岛,风是咸的,心是烫的。

他说:“海芋,这手绢上有我祖母留下的印记,它会保佑你平平安安。”

那是他们之间最重的信物。

这七年里,哪怕是在最孤立无援的异国他乡,哪怕是在无数个哭到失声的深夜,她都把它贴在心口,像是靠着这点微弱的余温,才能捱过那些蚀骨的寒冬。

可现在,那个曾为她挡下所有风雨、亲手为她包扎伤口的少年,却站在门外,隔着一段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,告诉她:

——那个亲手缝制信物的老人,已经不在了。

——而那个曾许诺她未来的男人,已经有了别的未婚妻。

海芋死死攥着那块旧手绢,掌心里的家徽纹路深深勒进肉里,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。

“原来……”她的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潮湿终于夺眶而出,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,“原来这块手绢,真的只能留作‘纪念’了。”

物还在,人已非。

她以为她珍藏的是一段未完待续的余生,却原来,那只是他随手丢下的、已经过期的昨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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