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红漆门的视频就蹿上了热搜。
千绘打来电话的时候,海芋的额头刚刚包扎好。
“海芋,我看到视频了,你真的被泼油漆了吗?你现在在哪里?”千绘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输出。
“一点小伤,不要紧的。”海芋的声音有些空洞。
“你要不来我家躲躲,我家地址他们是不知道的。”
海芋三缄其口,最后还是低声告诉了她,“我在霍家,所以你放心吧,那帮人不敢来捣乱。”
“那当然,谁也不敢去首富家捣乱。”
海芋挂断电话,心头沉甸甸的。现在,大概全世界都知道她的糗事了。
初晓也看到了那段视频。镜头晃得厉害,却不影响它的残忍——红油漆像一盆热血砸下来,溅在海芋的肩头、发梢、眉骨。她下意识抬手去挡,指缝里全是红,越擦越脏。下一秒,一颗小石子从人群里飞出来,砸在她额头上。“砰”的一声,她整个人往后缩,像只被猎人打中的无辜小鸟。
最让他气愤的是,下方的评论竟然还有人说她在装可怜、博同情。
初晓攥紧手指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猛地抬头看向艾芙:“难道你就忍心让她承担所有后果?”
“那要看你的选择,救还是不救。”艾芙的话依旧冷冰冰,像是不带感情的审判,“你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午后,大雨倾盆而至。
霍宅里静悄悄的。宋梨站在落地窗旁,手机贴在耳边,声音比平时更低,却更硬。她不是在求节目组,她是在逼他们做该做的事。
电话那头似乎在解释什么,宋梨打断得干净利落:“别跟我说流程。现在已经不是口水仗了——砸门、泼红漆、扔石头、伤人。再拖下去,真的要闹出人命。你们只要公开赛制、评分流程和公证书就可以说清楚。而且,在决赛之前,我都没见过初晓,何来内定?”
“你们下午三点不开发布会,我就自己开。”
宋梨收了线,侧过脸看向海芋,眼神里透着歉意:“海芋,这件事终于要过去了。”
可就在这一刻,一直沉默的海太太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。她眉头皱紧,唇色惨白,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眩晕拽住了。
“头……好晕……”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。
海芋立刻凑过去:“妈?哪里不舒服?”
母亲想开口,却猛地向前一倾,“呕”的一声吐了出来。她的眼神开始涣散,右边身体像被抽掉了筋骨,软绵绵地滑了下去。
方医生冲过来,摸脉、看瞳孔,动作极快。那一瞬间,他的脸色沉到了底:“不对劲,可能是头部外伤后的迟发性问题。必须去医院做CT,霍宅没有设备。”
海芋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她伸手去碰母亲的脸,母亲却已经听不见了。宋梨忽然蹲下来,死死抓住海芋的手腕,声音急促:“海芋,马上给初晓打电话。”
电话接通的那一秒,初晓正站在行政楼空旷的露台上,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象征继承权的金质签章,他已经准备好把它扔进垃圾桶,然后告诉海芋:他自由了,他可以不再是那个被资本裹挟的继承人,他可以仅仅作为初晓,陪她去面对所有的风暴。
“海芋。”
他先开口了。声音温柔低沉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、穿过重重迷雾飘过来的微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正准备把那句“我解约了,以后我陪你”说出口。
可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回应,而是支离破碎的哭腔:
“初晓,我妈……我妈不行了。”
海芋的眼泪一下子砸在屏幕上,那清脆的声响顺着电波,像是一记重锤,直接砸碎了初晓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自由幻梦。
初晓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。他还没来得及分享他放弃一切换来的生机,就听到了死神降临的声音。
“什么情况?”他机械地问出这句话。
方医生迅速接过电话,专业而冰冷地描述着:呕吐、意识丧失、瞳孔不等大。
初晓的呼吸明显一沉。他太清楚这些术语背后代表着什么——那是按秒计算的死亡倒计时。
“可能颅内出血,血管破裂。”初晓的声音压着急火,那枚金质签章被他死死捏在掌心,边缘刺进肉里,生疼。
“求你……我求求你救救她,好不好?你最了解她的情况……求你。”海芋的声音已经彻底碎了。
那一端是漫长的沉默。那沉默像一把锯子,一下下锯在海芋的心上。海芋几乎要崩溃:“初晓?你听见没有?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初晓打断她,语气仍旧稳,却透着股死寂,“把她送来。现在。”
那一瞬间,露台上的风仿佛停止了。初晓转过身,隔着玻璃看向会议室里依然冷坐着的艾芙。艾芙正优雅地品着茶,目光穿过玻璃,像在看一只重新撞进蛛网的飞虫。
她知道他会回来。
只要海芋说出那个“求”字,初晓的自由就到头了。
他挂断电话,推开露台的门,重新走回那张冰冷的长桌前。
海芋不知道,在她哀求初晓的同时,初晓也在跟艾芙做着最后的博弈。
“她妈妈颅内出血,需要手术,只有我能做这个手术。”初晓下颌线绷得极紧,“我要立刻回手术室。”
艾芙看着他,眼神像冰面下的水流,不起波澜。“你知道你现在回不了,董事会已经撤销了你的手术资格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现在出现在手术室,所有人都会问:你为什么能回来?谁给你的权限?你凭什么?”
“她会死。”
“你可以选择让她不死。”
她看了一眼腕表,像在提醒一个倒计时。
“还有一个小时。订婚,或者交换条件。”她把那份文件轻轻推近,“你自己选。”
初晓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,指节发白。他恨这种用人命谈条件的方式,但他更恨自己——他竟然没有别的路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,像深水里传来的催命符。初晓闭了闭眼,声音低到几不可闻:“……我答应。”
他拿起笔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:这支笔落下的那一刻,他不仅是在救海芋的母亲,也是在亲手葬送他刚刚才拿到手的、那个可以正大光明爱她的身份。
一辆黑色轿车驶出星湖别墅,霍凌轩亲自开车,车上只有海芋,母亲和宋梨。
母亲的呼吸变得很浅,像随时会断。海芋握着母亲的手,一直在叫她名字:“妈,你别睡……你看着我……你看着我……”
母亲的眼睛半闭,像被拖入深水,偶尔微微皱眉,像痛得受不了。
海芋的心被撕得一片一片。
她想起七年前父亲出事时,她也是这样握着妈妈的手,求神求佛,求任何一个能救的人。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经历第二次。
可命运就是喜欢在最软的地方插一刀。
半小时后。
圣心医院急诊门口,黑色轿车撕裂雨幕。
初晓大步迎上去。他没穿白大褂,衬衣领口被风扯开,整个人像刚从火场里逃出来,却又要头也不回地扎进另一场深渊。
海芋冲下车,一眼看见他,想哭却发不出声音。
初晓没有解释,没有寒暄,在那片嘈杂的急诊声中,他猛地将海芋扣进怀里。
他的手臂收得极紧,力道大得像是要借这个拥抱,把刚才没能说出口的那句“我爱你”和“对不起”全都压进她的骨血里。
“你不怕被拍?”海芋想挣脱。
“不怕。”他似乎孤注一掷,很少见。
海芋被他勒得生疼,却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:“初晓,我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初晓贴着她的耳廓,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。这是他用后半生的清白和自由换来的特权——他终于能作为主刀医生,名正言顺地去救她的母亲,却再也没法作为爱人,名正言顺地牵她的手了。
他在她额角的纱布边缘轻轻落下一个吻,极其短暂,却像是一个凄凉的烙印。
“听话,去我办公室等。别看新闻,别乱跑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手术室。背影挺拔如旧,却在海芋看不见的角度,眼尾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海芋站在原地,手心还残留着他怀里的温度。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——刚才那个拥抱,像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次。
初晓转身走向母亲。CT结果很快出来——必须马上手术。
母亲被推入抢救室的瞬间,海芋脱力地滑坐在走廊地上。这时,她听见路过的人在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今天八楼……订婚。”
“谁啊?”
“初晓啊,和尹佩医生。临时决定的,媒体都到了。”
海芋的呼吸像被掐断了。她像个木偶一样站起来,一步步往八楼走去。
八楼会议室门口挤满了人。初晓还没换手术服,就穿着那件白衬衫,领口敞着,脸色比墙纸还白。尹佩站在他对面,妆容精致。
有人递上戒指盒。初晓伸手,动作极慢,像每一个动作都在剜他的肉。当戒指套进尹佩无名指的瞬间,他似有所感地看向门口。
海芋就在那儿,眼睛红红的,捂着嘴,眼泪掉得无声。
初晓的心脏猛地一紧,他几乎要迈步走过去。可他听见了记者的快门声,听见了公关主任催促签字的声音。最重要的是,他想起了母亲的话——只有签了字,他才能进手术室。
他硬生生收回视线,拿起笔。笔尖落下的瞬间,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咔嚓”一声,快门留下了他“背叛”的证据。
仪式只有一分半钟。签完字,初晓没有跟尹佩拥抱,也没有任何温情,转身离开——这不像是订婚,是一道允许他进入手术室的通行证。
手术室的灯亮起。
海芋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,走廊的电视正播着《璀璨之星》的发布会。制片人,导演,电视台领导都出席了,还请来了现场的公证员,一遍遍重复节目的“合规”“公证”“审计”,字幕滚得很快,却清清楚楚:好友助唱符合条款,投票有效,宋梨与海芋无责。
宋梨握住海芋的手,“你看……我们都没错。”海芋却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,只是盯着屏幕,像盯着一扇来得太迟的门——消防员到了,门终于打开了,可里面的人已经被烧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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