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了六个小时,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。
门一开,出来的不是初晓。
是陆沉。
“手术顺利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血肿清干净了,出血点也处理了。阿姨现在转ICU观察,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期。”
“他呢?”她终于问,声音发哑。
陆沉停了半秒,像在搜索一个不伤人的说法:“初医生在写记录,也在跟院办沟通后续……他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,放心。”
海芋垂着头,脸上的失落和难过一目了然。
陆沉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心疼:“你有什么担心的,我可以先跟你讲。我跟他同学七年,我也是全A毕业的,我在这盯着,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海芋郁郁地说,“只是,有点累了。”
这一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经历了泼油漆,母亲住院,初晓订婚,这一幕幕大起大落,再坚强的女子也撑不住。
“我带她吃点东西。”宋梨上前扶住海芋,陆沉把他们送到电梯口,才离开。
小饭馆里人不多,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海芋呆呆地望着眼前那碗肉丝面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,一颗接一颗砸进汤里。这里不是医院,她终于不用把声音憋在喉咙里,不用在意谁会看见她的狼狈。
宋梨把纸巾推到她手边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你难受……但你先吃一点,好不好?”
海芋抽噎着,“他订婚了……他真的订婚了,是不是?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,像还在等宋梨说一句“不是”。
宋梨抓紧她的手,只说:“是的,我听见了,我也看见了。”宋梨的眼眶也湿了,她抬手摸了摸海芋的头发,“我刚分手的时候也很难受,过一段时间,伤口结痂了就好了,慢慢就会忘记他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“谁?”
“你前男友,你舍得吗?”
“是他爱上了别人,我又何苦单恋一枝花?”宋梨潇洒地说,“我现在已经快忘了他。”
海芋的筷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,她盯着汤面上的油花,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:“七年了,我都没有忘记他。”
宋梨握紧她的手,“你先把阿姨顾好。以后的事谁又能预料呢。”
第二天早上,查房的人比海芋想象得多。
陆沉在前,护士推着车,后面跟着两三个住院医,手里夹着病历板,步子整齐得像一支小队。海芋站在ICU门口,胸口发紧——她昨晚几乎没合眼,却逼自己把眼睛睁得清醒。
队伍中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,让海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是初晓。
他穿着洁白的白大褂,手里的病历板被他握得极稳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测量每一步与她之间的距离。
他停在监护仪旁,目光掠过那些起伏的波线,低声询问负责看护的护士小婷:“夜里意识评分多少?引流量和性状观察了吗?”
“意识评分E3V2M5,凌晨两点有过短暂躁动,给过镇静。引流量约20ml,暗红色。”小婷如实汇报。
初晓点点头,又俯下身,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海太太的眼睑,用瞳孔笔仔细确认了光反射。他的动作极其轻柔,像是在对待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,可他的脸孔却紧绷着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确认完所有细节,他才重新站直身体,声音冷静而平稳,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专业态势:
“目前看还没到脑水肿高峰期。今天复查CT。注意颅压变化。疼痛控制别过量,观察有无频繁呕吐。”
交代完,他终于抬起眼。
视线落到海芋身上,只有短短的一秒,便迅速移开了。像是在躲避某种让他无法自持的引力。
“家属昨晚休息了吗?”
海芋呆了一下。
家属?你不知道我的名字?
初晓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,甚至没有叫她的名字。可他的笔尖却在纸面上悬停了很久,那是一处不易察觉的、因心乱而产生的空白。
“没有。”海芋轻声回答。
她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被红油漆染色、还未洗净的指甲缝。这种“家属”与“医生”的称呼,像是一道无形的银河,把昨晚那个绝望的拥抱彻底封存在了前世。
初晓的喉结动了动,他似乎想叮嘱她去吃点东西,或者去旁边的值班室眯一会儿。可这些话在他的舌尖转了几圈,终究是没能穿过那层“订婚”的枷锁。
海芋看着他写字的手——那只手昨晚戴过戒指、也握过手术刀、也抱过她。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中毒一般的窒息感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他了。
可当他站在她面前,她才明白:最疼的不是订婚本身,而是他把所有温柔都收进了医生的语气里,从此她与别人没有不同,都是家属而已。
他合上病历板,像要结束这段令人窒息的相对:“如果阿姨醒来有任何异常,立刻按铃。”他转身的动作很自然,自然得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纠缠的七年。
“初晓。”
海芋忽然开口。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。
初晓的背影微微一滞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在白大褂的映衬下,脊背挺得生疼。
海芋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酸胀得厉害,却努力让语调维持着一种近乎礼貌的温和。
“还没来得及说……恭喜你。”
走廊里安静极了。陆沉垂下眼帘,护士们屏住了呼吸。
这句话里没有讽刺,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、轻轻的破碎。像是把一件心爱的瓷器,当着主人的面,温柔地碎了一地。
初晓垂在身侧的左手,食指剧烈地颤了一下。他终于回过头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。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,那种训练出来的临床稳定性,在他眼底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。他看着她红肿的眼、额头的纱布,还有那双写满了“我懂了”的眼睛。他明白,她这一声“恭喜”,是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退路。
他张了张口,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低沉的音节。
“……嗯。”
他没有说谢谢,因为他承不起这两个字。海芋对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是在风里努力撑开的残花,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。
“去忙吧,初医生。”
初晓收回视线,重新转过身。他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,声音略显沙哑地重复着查房的节奏:“下一床。”
白大褂的背影一寸寸拉远。海芋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进那道代表着生与死的门,明白从这一刻起,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,只剩下这本厚厚的病历。
订婚之后,初晓更忙,也更沉默了。
他本来就不爱笑,如今连那点温度都像被抽走了。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私下里都说——前阵子海芋母亲住院那几天,初医生像中了彩票似的,查房时会顺手替人把被角掖好,跟同事说话也带着点笑意;病人问一句,他会耐心多解释两句。
可现在,仿佛一夜入了寒冬。
有时候他一整天都沉着脸,手术刚下台,下一台又排上,连水都顾不上喝。像是只有把自己完全埋进工作里,才不会有时间想那些糟心的事。
那场订婚,对他来说,究竟是幸,还是不幸?
护士站角落里,小婷压低声音,还是忍不住八卦:“我跟你说,初医生今天又没吃午饭——”
“你们几个,”陆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听见只言片语,眉头一拧就打断了,“都很闲是不是?病例写完了吗?三床排气了吗?有空聊天,不如去把该干的干了。”
小婷立刻把嘴一抿,装乖:“写完了写完了……”
陆沉把几份病历板往台上一放,语气不轻不重:“写完就去核对医嘱。别在这儿揣测领导私生活。”
小婷没忍住,小声嘀咕:“陆医生,我就是……好奇嘛。”
“好奇也得有边界。”陆沉眼皮都没抬,“医院不是娱乐圈。”
小婷被噎了一下,还是不死心,咬着嘴唇问:“那我就问一句——初医生订婚,是自愿的吗?”
陆沉把笔帽“啪”的一声扣上,语气冷硬:“现在什么时代了,还哪来的逼婚?你要是这么爱编故事,不如改行去做编剧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,他以前的女朋友明明是海芋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那是‘觉得’。”陆沉打断她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,“好奇也得有边界。谁谈恋爱,谁订婚,那都不是你们的工作。你们的工作是病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像随口却像敲打的话:“真不想干就早点腾位置,外头多的是医学生挤破头想进来。”
小婷被噎得彻底闭了嘴。
陆沉走出几步,回头看向手术区的方向。那盏红灯又亮了,他知道初晓在那里面。
有些事,别说小护士不该问,连他都不敢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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