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中心顶层的无菌室内,一场足以载入神经科学史册的手术正在进行。
针对海晨这种因极端心理创伤和物理撞击导致的“解离性失忆”,初晓采用的是洛伦西亚实验室潜心研发的“光遗传学诱导神经重组术”。
虽然大规模的“记忆修复”仍处于科研前沿,但洛伦西亚已经可以利用纳米探针精准地避开海晨大脑受损的区域,试图通过激活休眠的神经突触,重建那条被火光切断的记忆通路。
长达七个小时的操作,初晓如同在微米级的森林里行走,每一步都牵动着海晨余生的清醒。
手术室外,尹佩已经在长廊上等了很久。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香槟色套装,手里拿着几份昂贵的定制婚纱样图。
当手术室的红灯熄灭,初晓推开门,满脸是无法掩饰的疲惫。
“初晓,法国那边的设计师已经把婚纱和鞋样稿发过来了,他们需要确认你的脚围。”尹佩迎上前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得体,“如果你还没想好礼服的颜色,我们可以先去选婚鞋……”
初晓停下脚步,他解开手术服的扣子,声音清冷而沙哑:“抱歉,这台手术耗费了我太多精力。我现在只想确认病人的后续指标,选鞋的事,你定就好。”
尹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失落。初晓并未停留,而是转向Ryan,语气果断地交办了另一件事:
“海晨需要安静的环境,把他们姐弟安排到海边的那栋三层小楼去。”
尹佩自嘲地笑了笑。那栋小楼离初晓的私人公寓最近,这意味着,初晓给了海芋一个“家”,一个他可以随时登门、不被干扰的避风港。
海芋刚搬进小楼的第二天,尹佩便不请自来。
小楼的客厅里洒满了午后的阳光,海芋正坐在窗边整理几张旧的设计稿——那是她失声前随手画的一些礼服构思。尹佩踩着高跟鞋走近,随手拿起一张设计稿看了看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画得真不错。那种敏感和细腻,确实是寻常设计师比不了的。”尹佩优雅地坐下,眼神却像刀锋一样划过海芋苍白的脸,“初晓对法国设计师送来的那几套婚纱都很不满意。我想,大概是因为那些设计师并不了解他的品位。”
尹佩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,推到海芋面前,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:
“所以我决定,我的婚纱由你来设计。你设计的婚纱,他一定会满意的。毕竟……没人比你更了解他,不是吗?”
海芋猛地抬头,清澈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不可置信的痛楚。她想拒绝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、近乎自虐的微弱声响。
“我着急要,给你一周时间。没问题吧?”
尹佩倾过身,看着海芋颤抖的指尖,笑容愈发灿烂而残忍。她那精致的妆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,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淬了毒的细针:
“海芋,别用这种受害者的眼神看我。能为你暗恋了七年的男人亲手缝制娶别人的嫁衣,这难道不是你报答他救命之恩最好的方式吗?”
海芋僵在原地,像是被这席话生生钉在了耻辱柱上。
是啊,初晓是他们一家的救命恩人。
那些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掠过:在绝望的病床前,是初晓彻夜不眠为母亲的主刀;在聂家的围追堵截中,是初晓顶着心脏骤停的风险,在手术台前为海晨拼回了一条命。甚至,连她自己坠落冰窟后的残破身躯,也是初晓一刀一划、用最隐忍的深情缝补而成的。
他为了海家,几乎把自己这一生所有的运气和心力都耗尽了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为他的未婚妻缝制一件婚纱,与救命之恩相比,确实太微不足道了。
她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她缓缓地、沉重地向尹佩点了下头。
尹佩离开后,海芋盯着那张空白的绘图纸,泪水无声地洇开了墨色。那种痛,比失声时更让她窒息——她要用她最爱的笔,去勾勒心上人娶另一个女人的模样。
这种极致的残忍被包装在华丽的使命感之下,海芋避无可避,只能将自己关在那间堆满白纱的小屋里,用无声的妥协换取在这座岛上片刻的安宁。
搬进小楼后的日子,像是大海上的浮木终于靠了岸。这里的空气里不再有消毒水的冷冽,取而代之的是窗外草木的清香。
初晓卸下了在董事会上那层刀枪不入的执行官外壳,换上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毛衣。阳光斜斜地扫进那间半开放式的小厨房,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,竟晕开了一层让人心软的温润。为了配合海芋受损的声带,他亲自为她研制了一套药膳。
“这是北海的鳕鱼,口感软糯,不会刺激喉咙。”他将冒着热气的瓷碗放在海芋面前,动作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。
海芋垂下眼睫,看着瓷勺里清亮的汤底,半晌没有动。初晓在她对面坐下,也不催促,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,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告解。
“还是……没胃口?”他轻声问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自责。
海芋轻轻摇了摇头,在平板上写道:【你其实不用亲自动手。】
“我喜欢做饭。”初晓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“不过,你都没喝,说明我不是个好厨子。”
海芋笑笑,喝了一大口汤。
傍晚时分,他会陪着海芋去海边散步。海芋依然不相信霍凌轩已经离去,她总是对着海平线发呆,而初晓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不远不近地守着。
“想哭就哭出来。”他在沙滩上停住,轻轻递过一方手帕,“海芋,别再折磨自己的嗓子,也别再折磨……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然而,这种宁静之下暗流涌动。
每当海芋因为想起霍凌轩而泪流满面,或者因为恐惧而身体战栗时,初晓的心脏依然会产生强烈的共振。那种痛感并不是生理上的病变,而是由于情绪的波动引发的血管痉挛。
初晓随身佩戴的医疗传感器,正忠实地将这些紊乱的数据传输到洛伦西亚的中央数据库。
远在主楼办公室的艾芙夫人,盯着屏幕上那跳动的异常红线,脸色阴沉如冰。
“他的心脏虽然在物理上痊愈了,但只要这个女人在,他就永远有致命的弱点。”艾芙夫人转过身,对着视频电话里的法国专家赫尔曼冷冷开口,“那女人就像是毒药,初晓明知道会毁灭自己,却还是无法远离她。”
视频的另一端,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,“夫人,我们可能一开始就错了,海芋小姐不是毒药,或许可以成为解药。我们不如换一种方式,他的心脏是在七年前初雪去世时‘坏掉’的,那就让他回到原点。我们需要模拟……那场事故的坠落现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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