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所有的涉案人员中,唯有宋卫承认与梁乔相识。这让袁弋消沉了好一会儿——宋卫说,是自己策划好的“剧本”,拜托梁乔帮忙完成拍摄。
换言之,梁乔从头到尾也只应了拍摄一事。其余的,倒是撇得干干净净。
然而,有了新的线索,袁弋再是失望,也明白“刻不容缓”的重要性。他很快调整好自己,重新投入到案件中。在离开医务室后,他开始分派任务:杨恬帮着申领枪支弹药等装备,自己则带小周去提审上午在岩山路闹事的混混。
光头混混成了最“幸运”的人——小周杵在审讯室门口“恭候大驾”。光头一见是她,顿觉头皮发麻,头顶上未消的红肿隐隐抽痛,下意识就想抬手护头。
小周快若闪电,一把将他手臂捋直了,铐在审讯台上。光头还未反应,小周已然伸出两指悬于距他头顶红肿的毫厘之地,稳稳停住。
她的眼神也危险十足,颇有一副“我不介意随时帮你回想一下”的压迫感。
袁弋嘴角噙着一缕戏谑的笑意,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极力想要与小周拉开距离的光头,心道:这丫头还挺懂唬人。
光头是个识相的,眼见袁弋的纵容、小周的威胁,心知要想全须全尾地熬过这场审讯,仅仅是知无不言、言必保真并不足够,还得要快——快说快答才能快快离开!
仅仅十五分钟,袁弋和小周的审讯组合就拿到重要信息:原来,这些混混都是诊所另一名医生——许汎喊来的,他本想靠着人多将值守的警员拦上一拦,自己好趁机摸进诊所去。
“他为什么非要进去,还真没给我们说。”光头速速回应,“我们瞧着他挺爽快的,给得又多,就想着赶紧帮他把事给结了。没想到,这回的警员还来真格了,在诊所里就干了一架。我当时瞧见,许哥跟宋哥不知怎的也吵了起来,还动了刀子。”
“听见他们吵什么了吗?”
“这哪听得见啊?诊所那么多人,打打砸砸的,乱得很!而且,他们两人都在诊室里头,我们在外头不可能听得见啊!”
小周板起脸,十分夸张地伸出脚一跺——她的鞋子已经换了一双,新的。又怕光头看不明白,她还特意指了指正在点地的脚。不甚友好道:“我不需要你的不知道!你没耳朵,总有眼睛吧?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况——从头开始!”
“就是许哥带着我们冲进去啊,然后许哥就往他的诊室去了,结果诊室门被反锁了,许哥就让我们撞门嘛!”光头混混慑于小周的威胁,忙把眼珠子偏向另一侧,“门是撞开了,可许哥被一下推到在地。我们一看是宋哥,就没上前。嘿嘿,就是……宋哥平时给我们治个伤的,人蛮好,不好意思下手啊!”
他忽然感受到小周的威压更深了一层,忙说:“然后、然后宋哥又把门关上了。可那门也坏了嘛,许哥爬起来没两下就冲进去了,两人就打了起来。”
“那你看清楚是谁先动刀了吗?”
“许哥啊,他想往宋哥身上捅刀,宋哥就跟他拼了。反正也打了好一会儿吧,后来真让许哥给捅了。宋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又一把给许哥撞出了诊室。许哥再爬起冲进去,然后……你就来了。”光头指了指小周,“再之后的你都知道了。我们又打不过你们,肯定就要跑的嘛!”
说着,他还小声嘟囔起来:“以前那些警员也不会追上来的,谁知道你们市里来的人这么凶……”
小周听着听着就不乐意了:“凶?我能有你这颗绊脚石凶?我光辉的第一次都是你给绊走的!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凶!”
袁弋:“……又来。”
另一边,贺北前往装备库清点物资。佟海并非本部人员,难得闲暇,便选择到刑侦队晃悠,逛了一圈实在没寻到有意思的看点,转身又回去找贺北了。
尧泽回到会议室想找明辉等人,却被杨恬告知:“明叔和老陈比你们早回一些,但听到要集合,老陈就拉着明叔跟着机动部先一步出发了。”
他这才想起——袁弋带回宋卫时,已严令机动部抽调人手赶赴岩山路的主题酒店,与联合一队、三队会合,并对酒店及诊所实施严格管控。
“他们在那边都干等好几个小时了吧?”杨恬随口一问。
算算时间,他们离开岩山路的时候已近正午,尧泽抬头看挂钟:“都下午3点30了……”
“吃吗?”杨恬递过自己的储备小零食——一包光看着就能酸掉牙的梅子。
尧泽连忙婉拒:“不了,在医务室等宋卫醒来的时候就吃过了。”
提起宋卫,杨恬又好气又好笑:“把伤员拖回警署让法医治疗,袁弋这资源利用真是绝了,也不怕朱姐骂死他。”
“宋卫现在是关键证人,送去医院还得专人看守。一会儿我们就要出任务了,他留在警署比留在医院更稳妥些。”尧泽解释道。
“可警署里有医务室啊,你怎么解释?”
尧泽一噎:是啊,医务室不都有医生呢吗?这……
就在他苦思冥想时,却瞥见杨恬一脸看好戏的模样:“你、你在逗我?”
杨恬耸耸肩:“我就是好奇,这么大的漏洞,你怎么还能给他分析出借口——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吧?你就开始替袁弋说话了?真稀奇!”
尧泽一怔:原来,从首映礼至今,还不到二十四小时……
杨恬见他发愣,不再逗他,道:“医生会治伤,但法医会分析伤情,这才是合格的理由。”
说完,她便继续埋首筛查“云首播”上浩瀚繁杂的信息去了。
尧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杨恬身上,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复杂——她待他似乎不一样了。
昨夜见袁弋和其他大区的警员相处的画面,也没能让他生出这种感觉。他实在想不通,杨恬为什么能成为袁弋唯一的“例外”——在刑侦队里,袁弋几乎不会和谁主动交流,就算有,多半是毒舌病犯了,不是刺就是针。
可这两人平日看着并不像是深交的样子,甚至可以说,连打招呼都未曾有过……
鬼使神差地,尧泽开了口:“恬姐,其实你一早就知道袁弋不是个……”
话到这里便没了下文。默然片刻,杨恬替他说了下去:“不是什么?不是个甩手掌柜?”
“大概是这意思。”尧泽抓了把头发,索性直接问了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向来爽利的杨恬罕见地沉默了几秒,含糊道:“配合队长调查,天经地义啊。”
这答案出乎意料,却又合乎情理。
尧泽一时语塞,终于明白过来:“所以……他这三年里私下调查案件,你都知道?”
杨恬的视线从屏幕移开,眯着眼,哼笑一声:“那不是废话吗?我是专职专业的信息员,查资料、调档案不都得经过我手?警署系统最快最全,难不成他袁弋还要到外头去花钱买人手、雇侦探?他自己就是个侦探!”
她塞了颗脆青梅进嘴,嚼得咯吱响,忽而一顿,盯着尧泽:“你这表情……不会是想问,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们吧?”
尧泽确实想问,又怕被一句“队长不让说”搪塞回来。
不料,杨恬的话更扎心了:“说实话,除了几个资历深的……像明叔、李哥,我跟你们这些年轻的警员都算不上熟,忽然跑去跟你们说三道四,不奇怪吗?不说你们,老警员那边我也极少提起跟袁弋有关的事——一个“毫无建树”的队长,也没人愿意问起啊,不是吗?”
“我们怎么会不……”熟?
尧泽刚要反驳,却蓦地心虚——每次办案所需要准备的,一直都是由向恒做主。即便是查资料,也是他去通知杨恬,很少会通过他人之手。现在想来,向恒怕是不愿有更多的人接触杨恬,从而知晓袁弋的事。
万一哪天杨恬突然飙出一句“这事袁弋查过了”,那向恒不就露馅了吗?
而他们这些年轻警员,只管等着杨恬递来结果。没有案子的时候,除了文书报告偶尔要咨询杨恬两句,真的可以说全无关系,互不往来。
细算下来,确然不熟。
而杨恬本就不是多嘴多舌的人,袁弋也有意隐瞒,两人心照不宣,私下里却配合无间。正因此,杨恬成了整个刑侦队里的唯一“例外”。
可他,为什么从未察觉出来?
不仅没看出袁弋的异样,就连日日相见的杨恬,此时看来也这么陌生。但最陌生的,当属他自己——入队两年多了,他到底在做什么?成天忙活,案子查了也办了,却依旧过得浑浑噩噩……
反观杨恬与袁弋,在不为人知的时间里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,竟完成了一场又一场的远征。
“尧泽,我可提醒你啊!”杨恬用捏着梅子的手虚点了他一下,“要是让袁弋瞧见你现在的表情,铁定不会让你出任务的!”
她佯怒道,“还有,别在孕妇面前伤春悲秋,没礼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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尧泽看不见自己是什么表情,默然走到停车场集合点,时间已是下午4点05分了。
袁弋一见到他就凑过来,挑眉道:“困了?”
所以,他看起来像没睡醒?尧泽张口:“我……”
“正好,你来开车。”袁弋不容分说,重重一拍他手臂,转身钻进副驾驶,“我补个觉。”
尧泽:“……”
这人做事怎么老是反着来?!
和之前一样,袁弋没有叫上刑侦队。他再次从机动部抽调了人手,又让专案组核心成员跟上——杨恬与负责技术支援的李启安留守警署。
车队疾驰向岩山路。说要睡觉的袁弋,脑子里却是怎么都安静不下来,最后,他只能选择闭上眼睛,发散思维。
说到底,宋卫就是拿着“来源不明的婴儿”自导自演了一场戏,洛诚虽是个意外闯入的,但也尽心尽力地配合。其中,洛诚的弟弟洛霖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袁弋想起审讯洛诚时,问及洛霖所在,那阳光又平和的少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样——那不是崩溃,更像是切换。仿佛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,将“配合”切成了“防御”。
甚至是,进攻。
“我弟弟?”洛诚的声音都变了,不再是之前顺从的语调。他盯着袁弋,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,“警官,您知道小霖今年多大吗?”
袁弋没有回答。
“七岁。”洛诚替他说了,“一个从小没有安全感、几乎不出门的孩子。你们找他做什么?是指望一个连出庭作证都未必有效的孩子帮你们一群警队精英‘开道’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实了再吐出来,“你们连自己警署的事都管不住——袁警官,您呢?您连自己的兄弟也没能护住呢,能护得了一个七岁的孩子?”
袁弋陡然瞪眼,冲到洛诚面前揪住他的衣领,又被慢一步反应过来的尧泽一手握紧了手腕:“袁弋!放手!”
“就算我现在进了牢房……”洛诚盯着袁弋,眼里的冷光似开了封的刀刃,“您!还有您!你们两位能保证我活着出来?就这样,您还妄想什么呢?哪怕我愿意相信你们,您能保证现在——”
他笑容极淡,眼睛微眯如同鬼魅,“就在这间房里,没人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了吗?”
袁弋无声叹息,也是在那个时候,他忽然意识到,面前这位仅有十七岁的少年——并不是拒绝回答,而是在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唯一还能护住的东西。
为此,他可以是全世界最能配合的犯人,也可以是用无声反抗到底的犯人——洛诚那身视死如归,根本轮不得旁人质疑半分。
袁弋最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连带着,尧泽也好似斗败的公鸡。
可在听过宋卫的供词后,再回想起这一段,尧泽倍感庆幸——虽不知洛诚那句“监视”是有意还是无意,但得亏他当初什么都没说。
尧泽呼出一口气,继续专注驾驶,偶尔从后视镜查看后方的情况。在他们身后跟着小周、贺北和佟海的车,还有机动部的三辆七座车压阵,正匀速前行。
可就在他警惕着四方环境时,袁弋忽然睁开眼,向他抛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:“你说,我们的身份证长什么样子?”
尧泽自是不知袁弋的思潮已经在脑海中翻过一遍又一遍,忽闻此问,彻底懵了。
他果然很难适应这人的奇葩思维!
“身份证难道还有异形的吗?!”
下午4点37分,两拨人于在岩山路汇合。由于有特权开道,他们提前了将近20分钟抵达。经过一轮清点,在场总计人员数量为七十一人。
主题酒店与诊所外围已经部署完毕,按袁弋的指令,单莎在楼高三层的主题酒店内安排了近半数警力——每层7人,楼梯及关键点位设伏;顶楼因空间开阔,伏有12人。楼下外围另有15人,形成严密的包围圈。
袁弋甫一下车,就收到了杨恬的私信:“罪犯组的轮盘百分比又动了,比之前多了5%!”
——也就是说,罪犯组已经25%!
之前剩余的10%他还没想透彻,现在又增加了5%,还是这节骨眼上!
袁弋回信道:“那百姓组数据可有变动?网页论坛上有筛到重要信息吗?”
杨恬即刻回复:“有!百姓组也上升了5%。目前,论坛上有个点赞数最高的帖子说‘又一个证人死了’。但他的推论是基于我们警方的行动——这个网民称,自己在4点05分时看见了警队出警的车辆,由此推断得出的答案。”
“百姓组……果然只要猜中了就有分值。”袁弋低喃出声,看着伫立在前的酒店,沉默了片刻,又给杨恬回去私信:“这事暂缓,任务开始。”
杨恬:“了解!”
袁弋深吸一气,甩开杂念,仅专注于目前。
他清了清嗓子,即刻下令分发装备:全员穿戴防弹衣、配枪,挂上军用战术无线耳机,检查战术背囊等一应相关物品。
杨恬作为远程通讯员,正在进行最后的频道调试,就好似刚才与袁弋的联系已化作乌有。
“袁队,通讯已切换为实时多线模式,环境音开放,全员开麦。”杨恬的声音切入频道,“报告队长,系统调试完毕,一切准备就绪!”
“收到!”袁弋的声音通过开放频道清楚地传入所有佩戴者的耳中。
这时,李启安将酒店结构图关键信息通报至频道:“各位请注意!排风口在每层走廊尽头,主通风管道则位于楼层中柱——顶楼人员,务必守住通风口!”
单莎一身精干战术黑衣,右腰快拔枪套插着配枪,左腰挂着便携防毒面罩,头盔上配有夜视仪,她掂了掂手中的手电筒,边走边向空气挥舞,像是在测试其重力与坚硬程度。
此时的她比寻常时候显得更冷,话也更少、更精简。她停在袁弋身侧,低声道:“酒店没有发现地下室入口。你怎么看?”
袁弋贼兮兮地凑过头去,道:“地下室的入口不在酒店——在诊所。”
此话一出,瞬间引爆了频道。
单莎却是不意外地还以一笑,尧泽和佟海则无法淡定,满眼都是大写的“震惊”与“不解”。
“什么?!”
“袁弋!你耍我们?!”
“合着弟兄们在酒店白忙活半天?你一早就知道!为什么不说?!看我们笑话呢?!”
耳机里炸开不满的责问,更多压抑的怨气在无声中弥漫。
尧泽紧挨着袁弋站立,视线一刻未离。只见袁弋嘴角无奈地勾起,选择了沉默。
他心念电转:当初面对刑侦队铺天盖地的指责时,袁弋是否也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?
蓦地,袁弋曾说过的话钻入脑海——你厌我烦我,会影响你手中这把枪指向该指向的地方吗?
尧泽深深闭眼,要不是有这句提醒,现在的自己恐怕也会成为频道里那不合时宜的咒骂者之一。
所以……
“水手!四眼!注意纪律!”
尧泽听声辨人,知道那些声音正是自家警署的师兄弟在频道里吼骂——虽然是其他部门的人,可他们和刑侦队里的队员一样,骂袁弋已经骂成了习惯,早就不分场合。其他大区的警员再是不满,至少不会轻易地在别人的地盘过分惹眼。
然而,人心浮动,任务在即,仅仅一句提醒不足以唤醒因愤失控的人。
“我说错了吗?!”对方毫不领情。
旁边则有人劝说:“你可少说两句吧!”
另一个声音正火上浇油:“尧泽!轮得到你这颗墙头草在这儿耍威风?!你能知道什么纪律?!”
尧泽的火气腾地上涌,正要厉声呵斥,却撞上袁弋投来的冰冷一瞥,霎时浇熄了冲动。
袁弋眼神示意他看向单莎。尧泽无奈看去,却见那位单副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一边利落地整理防弹衣的搭扣,一边沉冷发问:“刚才说话的,报位置。速度!”
频道里回应迅速:
“酒店二层东侧楼梯口,一个在我旁边。”
“顶楼北角,一个。”这是贺北的声音,他与小周同在顶楼布控。
“换岗!”单莎指向车旁待命的机动队员,“那两人——自行离岗,退出本次任务。即刻返回!”
听她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命令,尧泽顿时明悟:袁弋是在告诉他,执行任务时,迅速处理问题比据理力争更为重要。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同任何人掰扯更多!
耳机里爆出两声粗话,愤然无状。随即,他们的信号就被强行掐断——显然是旁边的人动了手。
贺北属于闷声干事不留名。另一位则语气不耐:“叫你闭嘴了!捣什么乱?不懂什么是策略嘛?那叫出其不意!老实点!别逼我摁你啊!”
单莎已然转向袁弋,声音恢复了常态:“位置确定了?”
其实,以单莎对袁弋的了解根本无需多问一句。她做此一问,实为袁弋架出台阶,以此向内心不满的警员解惑,同时也为他挣来一个正名的机会。
袁弋没有驳单莎的好意。任务将启,最忌人心涣散、目的不明——他让杨恬切换频道模式,开放全麦本就有这个意思。
他一手随意地搭上单莎肩膀,显出十足的默契,懒懒地道:“方才楼上那位……兄弟说得在理,确实是要出其不意。”
“报告袁队!我叫江尚岳!四区的新人!”那人即刻接口,声音带着被认可的激动。
“江尚岳,好名字。”袁弋顺势一赞,话锋随即转沉,“只要幕后黑手不确定我们能否发现地下室入口,他们就会心存侥幸,不敢妄动。如此,我们才有更充足的时间作反应、作调动!”
频道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,细碎又频繁。
袁弋不为所动,继而抛出问题:“相信大家已经知道,涉案的诊所医生宋卫逃跑的事。可宋卫,为什么要执意回诊所?就近的监控显示,宋卫是今晨在岩山路口下车——他明明可以打车直达诊所门口,为什么非要步行近600米的距离?”
他扫过酒店大楼,“而沿途商铺没有公用电话,街边也没有电话亭,宋卫更没有与任何人联系过。那凶徒是如何精准得知他回来的消息?又是为什么,明知有警员值守,嫌犯还要带着一群混混冒险冲进诊所,并刺伤宋卫?”
一连串的“为什么”,如重锤敲在每位警员心头。
佟海在频道里低声道:“难怪宋卫忍痛也要接受询问,看来托付是真,断人后路也是真!”
“对——就是为了断后路!”袁弋加重了语气,“宋卫执意回来‘送死’,就是想用‘断自己后路’来断掉藏匿在地下室的犯人们的后路!”
“所以,宋卫回诊所的目的,就是为了让我们尽早发现诊所的‘秘密’——那个潜藏在诊所的地下室入口。只要我们派来重兵看守,地下室里的犯人就更难逃走!而我们发现入口,也只是时间问题!”尧泽豁然开朗,看向袁弋,“你坚持等宋卫醒来问话,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!”
尧泽一时忘了这是全开麦状态,待他的低语声涌入频道,他才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。袁弋投来一个“孺子可教”的眼神,那夸张的欣慰表情,让尧泽刚压下的火苗又蹿得三丈高。
“时间紧迫。细节问题,行动过后去看报告就清楚了——我写得慢,你们耐心等。”袁弋不改散漫口吻,语气却冷峻如冰,“眼下,地下室的情况尚且不明,但有一点确凿:诊所是唯一的出入口,而通风系统是地下作战的命门!若有人趁机投毒或制造其他事端,最坏的结果:就是有人永远交代在里面!”
频道内细微的杂声瞬间褪尽。
“我打算轻装上阵,只带防毒面具。”袁弋站直身体,目光如炬扫视一周,“所以,袁弋这条命,就交给外面看守的各位了!尤其是守着通风口的弟兄们——可别把袁某人的命玩脱了!我死也不太要紧,总不好让别的兄弟姐妹也陪着我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迫人的压力:“我有必要提醒你们!你们不仅要承受我们安危的压力,更要警惕暗处的眼睛——幕后黑手是如何发现宋卫的?宋卫那600米绝不是瞎走、白走!我敢肯定,此时此刻,就有着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!这,就是宋卫想要给予我们的忠告!”
气氛瞬时凝固,频道里死寂无声,连呼吸都清晰可闻。
“我无法保证任何人的绝对安全,只能告诉你们最坏的可能!我们各司其职,各有使命,请各位务必保持清醒、冷静!且——绝对服从命令!”
“是——!!!”频道内爆发出震耳欲聋、整齐划一的回应,士气为之一振。
袁弋抬头看了看西沉的日头,对着身后的明辉道:“明叔,外围交给你和大靖了,他是九区刑侦副队,布防好手。”
明辉虽未见过“大靖”本人,料其在酒店中指挥,沉稳点头:“我们一定守好!”
就在明辉的话音之后,紧紧跟随了两道敲击声,像是在附和明辉的话。全场也只有袁弋和单莎在听到这两声熟悉的敲击后,没好气地对视一笑。
是大靖在无声回应:收到。
袁弋不再多言,一挥手,率领余下的人快步走向诊所。
——————
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渣,袁弋径直走向诊所最右侧的诊室。
“宋卫就倒在这个位置,背后还靠着三个叠起的柜子。”袁弋打开手电,“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了。怎么说呢,是‘突兀’吧。”
尧泽眉梢微微一动,想起当时自己看到宋卫中刀,整副身心都关注在他的伤情上,生怕人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全然没留意诊室内有何处不妥。这大概就是他会感觉两年多的时间,依旧过得浑浑噩噩的原因吧
——除了按部就班,接受指令行事,什么都没学会,连基本技能都丢了。
单莎紧随其后,在诊室门口站定,一眼便明白袁弋所说的“突兀”到底是什么。她笑了:“这摆法,生怕别人看不明白。”
诊室内逼仄昏暗,没有窗户,仅一台积满灰黑污垢的空调和一面同样肮脏的抽风扇。地面狼藉,桌椅翻到,纠缠的电线应是连接那台已被技术部搬走的电脑主机。
左侧角落,三个沉重的医用铁柜倒落在地,一个摞着一个,叠罗汉似的,明显是刻意为之。就好像必须要靠着这样的“手段”,才能镇得住地下室内的洪水猛兽。
“许汎……就是诊所另一名医生。他带混混闯进来,应该是收到了地下室的指令,想要推开这几个柜子。”袁弋对单莎解释道,“我推断下面的环境比较有限,否则根本不需要借助外力。”
“如果今天上午真叫他们得逞了,地下室里的人就能趁着人多混乱逃离这里。好一个障眼法!”尧泽有一时的后怕,“幸好宋卫回来得及时!”
及不及时,此时也不宜讨论。但袁弋心里知晓,“太过及时”就同“过于巧合”一样,都不是什么好预兆。
他招了招手:“后面来几个人,把柜子搬开。”
诊室狭小,仅十平米见方。袁弋和单莎退至门外,开始快速检查装备:“配枪、备用弹匣、战术刀、强光手电、夜视仪、便携防毒罩、战术背囊……”
袁弋每报一样,队员们便迅速用手触摸确认。装备核查完毕后,铁柜也被挪开了,露出后面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瓷砖地面。
单莎快速步入,随口夸道:“袁队还是那么细心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袁弋轻笑跟进,“像女性用品我就没备,什么扎头发的皮筋——是叫皮筋吗?还有那什么卫生巾啊……唔!!!”
——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他肋下!
饶是袁弋已有心理准备,也痛得两眼发黑,瞬间弯下了腰:靠啊!单莎这手速和力道……真是一点没退步!他不过是想试探一下罢,可没想过真要体会一下啊!
单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肘:“没关系,男性贞操带我也没给你备。”
袁弋:“……”
妈的,这人攻击他!
后面跟进来的警员憋着笑,却被弯腰躬身的袁弋挡了路,一时手足无措。
尧泽无语:“你……让开点啊!”
陈信宏老油条没那么多顾忌,揶揄道:“怎么?袁队这是出师未捷身先‘折’了吗?要不,劳驾您往边上‘死’一‘死’?”
袁弋:“……”
靠啊,这人也攻击他!
频道里,一阵压抑的电流杂音仿佛代替了无声的哄笑。众人:“……”
单莎无视身后插曲,目光锁定在裂缝最密集处。她随手抄起旁边一根断裂的粗木凳脚,对准那处猛地砸下。
“哐!哐!哐——!”
沉重的闷响回荡在狭小的空间中。
单莎断言:“瓷片下面是铁板。”她蹲下身,手指在瓷砖边缘摸索,很快找到一个直径仅约三厘米的金属圆环。
一直留意着单莎的袁弋及后来人员,见此一幕,即刻将腰间配枪拔出,对准了那块铁板。
下一刻,单莎用力扣住圆环,猛地向上一提——
整块伪装成瓷砖的铁板立时被掀开,重重翻砸在地。碎裂的瓷片四溅,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
——一条幽暗、陡峭,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赫然显露!
与此同时,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异气息汹涌而至——泥土的潮湿混合着浓烈刺鼻的甜腻香水味,却丝毫裹挟不住那令人脊背发凉的铁锈般的腥气,一缕一缕、一阵一阵,自地下弥漫开来!
众人脸色微妙,下意识屏住呼吸。可憋气终有尽时,一旦换气,那味道直入肺腑,好些人都接受不了,直接干呕出声。
唯有单莎,面不改色地站在洞口边缘,深吸一口气,凛冽锋锐的目光刺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,声音低沉而冰冷:
“死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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