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楼梯陡峭异常,斜斜插入地底深处,其延伸方向,赫然指向隔壁的主题酒店。
单莎将强光手电筒举至下颌高度,指尖轻压开关。一道凝聚的光柱立时刺破黑暗,直贯底部。
“金属结构楼梯,踏板长约50厘米,宽度不足15,两侧有扶手。”单莎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带着轻微的回响,她凝视下方,“入口尺寸60*60厘米,与诊室地砖吻合。垂直深度约6米,相当于两层楼的高度。”
“推断正确。这楼梯宽度,一次也就只能容一人上下。”袁弋凑近前,小声喃道:“没有外力,光靠一人根本没法推开铁柜。”
频道内,李启安一边飞快地记录,一边低语:“6米深……通道中可有分叉或隐藏空间?”
“仅一条直道,未见其他分支或腔室。”
“难怪有恃无恐。”李启安道,“通道深埋地下,间隔6米厚土,不用专业设备很难探测。而且,入口还设在了别处。这份‘自信’,倒也说得通了。”
单莎表现出另类的认同:“断自己后路的‘自信’,一绝。”
“可这对我们,也意味着麻烦——大麻烦。”佟海的声音透着凝重,“我都能想象到了,那些知道自己没有明天的亡命徒,反扑起来是何等疯狂啊……”
袁弋思忖道:“我看不仅疯狂,还有点请君入瓮的意思。真要想同我们火拼,下面的人现在就该候在这里,等着我们拉开入口钢板,直接来一通扫射——能跑几个是几个。但……”
他盯着地下那不断想要伺机侵蚀光束的浓稠黑暗,冷笑道:“就怕里面有个‘大聪明’。”
此间,频道里传来两声敲响,像是对袁弋猜想的无声认同。单莎笑道:“乌鸦嘴。”
袁弋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,夸张一叹,声音通过频道传至众人耳中:“诸位,我们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即将一条条地挂在你们肩上了……”
随即,他话锋陡然一转,点名道:“老陈,打头阵?”
频道众人:“……”
这人说话跳跃得让人不知作何反应啊!
陈信宏自踏入诊所就按捺着冲锋的渴望,此刻得令,立刻上前:“懂我啊!”
他利落地将手电筒调至战术握持位,反身踩上踏板,试探性地用力蹬踏,确认承重稳固,才低喝道:“来个掩护的!”
尧泽一个箭步抢到入口边缘,迅速拔枪,枪口稳定地指向楼梯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暗。全身肌肉绷紧,随意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
陈信宏动作迅捷如猿,身影快速向下移动。后续几名警员鱼贯而下,动作干净利落。不到十分钟,近半数人已经成功降至底部。
一路无险阻,袁弋紧绷的神经却未曾松懈半分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,对单莎道:“我居中策应,你断后。”
单莎干脆颔首,亲自守住入口。
陈信宏虽然兴奋,但骨子里的纪律性仍在。他双脚刚踏上实地,便立即展开战术观察。
楼梯底端连接着一个狭长的长方形空间,四周被冰冷的铁板严密包裹,隔绝了外界所有光源,唯剩幽冷的黑暗。正对着楼梯的铁壁上,一个同样漆黑的方形洞口突兀地镶嵌其中,仿若巨兽的咽喉,吞噬着所有光线,不知通向何方。
下来的人逐渐增多,空间变得拥挤,并不利于作战。陈信宏向袁弋申请,将人员分为两批,紧贴着两侧铁壁靠近洞口查探。得到许可后,他不再犹豫,让警员迅速分开,谨慎地向那未知的通道口推进。
就在陈信宏踏出第六步的瞬间
——“咔哒!”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开关拨动的声响,在死寂中异常清晰!
紧接着,那原本深不见底的通道深处,昏黄的光线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出,立时将通道口及周围一片区域映照得影影绰绰!
陈信宏一干警员立即拔枪对峙,几人欲往前查看。
袁弋恰在此时下到地面,目睹此景,心头警铃大作,厉声低喝:“别动!”同时疾步向前。
他迅速来到陈信宏身侧,借助陈信宏手中强光手电的余晖,以及通道内昏黄灯光的映衬,袁弋的视线猛地聚焦在通道口正中央——他整个人登时僵住,瞳孔急剧收缩!
那里,赫然摆放着一颗女子的头颅!
昏黄的光线自那头颅后方的通道深处透出,在头颅下方拖出一条扭曲而诡异的长影。女子的双唇被宽厚的工业胶带死死封住,胶带之上,被人用刺目的猩红颜料精心描绘出一个“微笑”的唇形。她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,异常顺滑,发尾轻轻被摊开,顺着脖颈那狰狞的断口处,暗红黏稠的血迹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,在地面洇开一片令人作呕的污迹。
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它们向上圆睁着,呈一种怪异的仰视角度,空洞无神的灰白色眼球,恰好“凝视”着袁弋等人所在的方位!
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袁弋喉头,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他没有移开视线,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直接在频道中炸响:
“除山楂外,最后三名警员即刻撤回地面!封锁入口!非我方人员,不论是从里出还是从外进,一律扣下!如遇反抗,准许武力升级!”
被点名的三名警员还悬在楼梯中段,虽心有不甘,但听到袁弋语气中的森然,想到单莎的铁腕,不敢有丝毫耽搁,马上手脚并用向上攀爬:“明白!”
三人身影刚消失在入口,单莎便如一道黑色闪电,瞬时滑入通道,顺梯疾落。她听见袁弋在频道里喊出了那个名字——
“大靖!”
单莎心脏猛地一沉,下落的速度再次加快!
耳机里,一片沉寂。没有回应。
只有……
“叩、叩。”
两声清脆、短促,尤像指节敲击硬物的声音,从频道深处传来。
袁弋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吸入的空气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和血腥,窜得他身心发凉。他对着麦克风,一字一顿:
“大靖,地狱开局。”
频道内,连那两声敲击都消失了。外围的警员虽不知其中哑谜,可就袁弋方才的命令和语态,加上“地狱”二字,即刻明白其中险情。心下一揪,满腹担忧。
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个平稳、带着些许奇特意蕴的男中音,终于在频道中响起:
“大蹇,朋来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郸苏警署刑侦会议室,空气仿佛凝固一般,落针可闻。
朱慕风端坐于会议桌主位,面朝投影幕布的方向,微微垂首,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轻响。
她身旁,七八名“受困”的刑侦队员如坐针毡,目光在幕布上跳动的影像与会议室中央那尊“大佛”之间游移,大气不敢喘。
自袁弋带队离开,这些队员——除去那些要案在身、出勤未归,以及被停职隔离的向恒、林谌,余下的几人,皆因袁弋未带他们前往岩山路,心中憋着一把无名火。他们自觉受到了轻视与羞辱,自发集结到署长办公室投诉,指责袁弋故意在其他部门警员面前下刑侦队的面子。
朱慕风听完他们简单、甚至带着怨气的陈述,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,二话不说,直接将人领进了这间气氛肃杀的大型会议室。
初入会议室时,几人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底气。然而,当巨大的幕布亮起,分屏上清晰地映出各区警署署长或威严或审视的面孔时,那股气焰瞬间被浇熄,取而代之的是手足无措的慌乱。
哪还有人再敢提及那些“委屈”?
朱慕风和颜悦色地开口:“怎么不说了?不是要讨个公道吗?趁着各区署长都在,正好评评理,说吧!”
死寂——绝对的死寂。
现场无人敢应声。
“现在千头万绪,小风还得抽空安抚小孩的情绪,真是辛苦你了。”幕布上,不知哪位署长慢悠悠地开了腔。
紧接着,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女声响起,毫不客气道:“你们郸苏的警员还没断奶吗?这种时候还起哄?瞎啊!”
十三个大区的警署署长性格各异——或者说,连同中区总署长在内,这十四位警界最高负责人,就没几个是循规蹈矩的“正常人”。
朱慕风闻言,笑意更深地转向那几个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的队员:“瞧瞧,你们这一闹,让我在各位同僚面前被公开奚落了。这脸丢的……你们说,我还能留着你们,继续给自己找不痛快吗?”
话语轻柔,却字字如刀割,戳得几人心中满是血。他们彻底明白了:署长非但不会为他们撑腰,更是在严厉警告——值此紧要关头,为了一己之私纠缠不休,那就不配再穿这身警服!
看着一颗颗几乎垂到桌面的脑袋,朱慕风不再多言,只示意李启安和杨恬专注手头工作,不必理会。
李启安迅速操作,将袁弋行动频道的音频接入会议室,同时对署长们的连线做了单向消音处理。此刻,除了负责通讯的杨恬和李启安,署长们的声音也无法传入前线频道。
这几名刑侦队员便就此被无形地“钉”在了座位上,被迫旁听着前线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尤其是当频道里传来了,机动部的两人因在任务中喧哗抱怨而被单莎果断处置的消息时,朱慕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:“听着耳熟吗?像不像你们刚才的架势?”
刑侦队员们脸上火辣辣地:“……”
随后,袁弋在频道里的那番局势剖析、调侃式的训话与凝聚力,更是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他们心上。
羞愧、无地自容,还有迟来的醒悟,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们。朱慕风曾经的质问,此时才真正震聋发聩——警署,究竟是做什么用的?!
“各区应立刻安排人手,携带探测设备,重点排查各自辖区内的贫民区。”五区署长沉声建议。
三区署长接话:“我这边贫民区范围小,很快能完成。后续如有需要,三区警力可随时支援各区。”
“郸苏是块硬骨头。十一区也能提供支援。”十一区署长表态。
“多谢各位鼎力相助了。”朱慕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,“还是先看看我刚传过去的资料。这块‘硬骨头’里面,恐怕还埋着更棘手的麻烦。”
幕布上的署长们动作划一地拿起手机,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阅资料的细微声响。
片刻后,三区署长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凝重:“洛诚、阴沉木……消息来源可靠?”
朱慕风笑道:“那物件就在我这儿摆着呢,还有什么不可靠?”
“但她……”六区署长似想到了什么,刚出口又顿住。
中区警署署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:“梁乔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咳!”六区署长适时提醒,眼睛扫过那几个如芒在刺的身影,“小风,你们家这几个……该回避了。”
朱慕风微微点头,几名刑侦队员如蒙大赦,慌忙起身,垂着头快步向门口走去。就在他们即将跨出会议室时,朱慕风的声音再次响起。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:
“记住,在警署这方天地里,只有那些真心实意扑在案子上的,才会被看见、被需要。至于那些只盯着虚名、计较私利的……”她的话语如淬火的钢针,字字扎心,“迟早会被真正务实在前的队伍,远远抛落到尘埃里。你们说,是这道理吗?”
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,将那句振聋发聩的诘问,连同令人窒息的羞愧,彻底关在了他们身后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当袁弋的视线捕捉到女子头颅的瞬间,便即刻明白了,这场凶徒们的反扑将会是一场精心编排的“死亡盛宴”!
果然,在那颗头颅的后方不到三米处,一副女性躯干被拦腰截断,笔直并精准地摆放在通道中央。它像一道冷酷的隐线,牵引着所有人的注意,顺着它投向通道深处更浓重的黑暗。
而在躯干之后,同样不到三米的距离,两条被齐肩斩断的手臂,被分置于通道尽头的两侧——那里,是通向地下室内部的岔路口。而这两截断臂,一臂向左,一臂朝右,宛若无声的邀请,又如死亡的请柬,为场中众人指引向前。
“HPD的特征。”单莎的声音冷冽如冰,立时勾勒出凶徒的心理轮廓,“还伴有强迫症。”
“那这算是谢幕演出了?”袁弋嗤之以鼻,“试图在生命的终章继续扮演主宰者的角色——说白了,无非就是对死亡恐惧的扭曲,想用他人性命重申自己的掌控力。”
陈信宏觉得每次听分析都是一种煎熬,特不理解:“费那么大力气,结局不都一样吗?”
单莎却道:“这类凶手要的不是结果,而是证明。”
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,困兽犹斗,其行必烈!
只不知,潜藏在地下室内的豺狼到底是一只还是一群。
然而,任由利刃悬顶从来不是袁弋的风格,他从包囊中抽出防水便签本和笔,写道:
“1.利用包囊背带卡扣把手电固定于腋下位置,调至泛光模式,持续开启,以防敌人关闭光源实施偷袭。2.人员数量过多不利行动,分成两组按敌方预设路径前进,避免刺激敌人临时改变杀戮模式。3.我方行动极可能已在敌方监控之下,沟通优先使用标准战术手语及暗语,避免直呼职称或真实姓名等,以防敌方使诈。”
单莎接过纸笔,冷静补充:
“4.地下室内部结构或为全金属构造,声波传导极强。谨防敌人利用特定频率敲击制造声波攻击,损伤听觉,可取背囊内配发的降噪耳塞进行防护。5.包囊有工业胶带,抓了人直接用胶带捆手脚,比手铐好用。6.遇顽抗或遇险,必要时,可将歹人就地击杀,以保自身安全。”
纸条在一众警员间无声传递。一些警员读后,脸上不禁浮现出惊异之色——这战术背囊里是个百宝箱么?纸笔、耳塞……这种平日里跟作战毫无关系的东西居然能派上用场?
这感觉,就好像是袁弋和单莎能够预知到今日所需一般。
而部分知晓些许内情的联合部队警员,则是心领神会,以眼代手无声解释着——面前这两位队长所经历过的,绝不是寻常警员能够想象的。
这下,警员们更诧异了:咱们受训时,学的东西难道不是一样的吗?
须臾,纸条传回到袁弋手中,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揉成如黄豆般大小的圆球,沉声道:“尽量保持现场原状!行动!”
“明白——!”
这声整齐又寻常的回应,在此一刻如一剂强心针,瞬时点燃了通道内压抑的空气。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并肩浴血的激昂交织升腾。外围的警员们神情肃穆,更加警惕扫视着每一寸可能潜在危机的阴暗角落。
袁弋率队谨慎前行,每越过一截被精心“陈列”的冰冷尸块,胸腔内翻涌的嫌恶与憎厌便加重一分,几乎冲破喉咙。
若非情况危急,他真想立即揪出那些漠视生命、将人命视作玩物的疯子,将他们彻底碾碎——不论死者生前是善是恶,这种践踏人性底线的行径,都令他深恶痛绝!
队伍安全进入通道内部,迅速分为两组,他们紧贴着身侧的铁壁,时刻警惕着尽头的两条岔路入口。
单莎负责殿后。就在她踏入通道的刹那,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袭来。
她猛地刹住脚,低头审视脚下——通道入口内侧,有一道地面齐平的、不起眼的金属凹槽。
“来。”单莎即刻低唤一声。
袁弋闻声迅速折返。单莎指向地下凹槽:“看这个……”
“啊——!!!”
倏尔,一道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惨叫声,毫无预兆地爆发!
声浪在密闭的钢铁空间内疯狂震荡、放大,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!
单莎和袁弋霎时拔枪,枪口直指声音来源。所有警员如被冻结,原地保持高度戒备。
靠近岔路口的警员急促低吼:“左右岔路有动静!”
袁弋及时打出“原地警戒、禁止妄动”的战术手语。他与单莎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如同最精密的仪器,无声无息地同步向前挪移,直到岔路口边缘。
两人各自往一侧铁壁一贴,屏息凝神,利用最小的角度,极其缓慢地探察着己方的岔路口。
袁弋一侧的岔路后方,是更复杂的通道网络。犹如钢铁铸就的迷宫,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未知。昏黄的灯光下,光洁的铁壁上,清楚地映照出一条晃动的人影。人影的脖颈处,竟被一条细长的绳索勒紧,高高吊起。
尸体?
袁弋心头刚掠过这个念头,那刺耳的尖叫声音再度响起!
这一次,警员们的神经紧绷欲裂,却强忍着本能反应,死死盯住袁弋的手势。然而,袁弋在看清人影晃动细节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紧,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头顶:“不好!”
几乎是同一秒钟,单莎也猛然醒悟那凹槽的真正用途!两人同时转身,动作快如闪电!
但,终究还是迟了半步!
——轰隆——!!
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如千斤巨石般砸入众人心中——通道入口处,一扇厚重无比的巨大铁闸,一如断头铡刀般轰然坠落,彻底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!
死寂,仅仅维持了两秒,便被单莎清冷的声音刺破:“坚守岗位!警惕突发状况!”
她快速走向闸门,蹲下身仔细看着凹槽,又屈指用力敲了敲,“刚才的尖叫是为掩盖铁闸启动和落下的机械声。根据宽度判断,闸门厚度至少七厘米,实心结构。”
众警员未有回头,但气息显然不比之前平稳。
仿佛嫌眼前的困境还不够棘手,袁弋一把扯下挂在耳边的无线耳机,声音低沉得可怕:“通讯……中断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李启安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,恨不能把脸贴到显示器上。他张嘴欲呼,喉咙却像被扼住般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一咬牙,狠狠吸了一口气,才喊了出口:“报告署长!地下作战小队信号丢失!”
朱慕风于纸上飞舞的手指骤然停滞在半空,凌厉的眼神扫过十几张同样写满惊愕的脸庞。她惯常挂在唇边的笑意有一霎冻结,语速快而不乱:“全力加强信号接收!立刻问明情况!”
岩山路外围人员心中猛地一沉,任务纪律约束着他们在频道内保持沉默,只能将忧虑焦灼摁在心底,凝神关注着诊所动向。
明辉急冲进诊所之中,看守诊室的警员一边急促地申请下地探查,一边已经踏上了通往地下室的金属梯板。
大靖的声音在频道中沉稳响起:“通知联合分队——二队、四队及法医部火速增援岩山路。另调派警署警员接替二队、四队原有岗位。再联络医疗队、消防队前来支援,注明——全金属封闭空间。”
“收到!”杨恬立时回应。
地下入口处的消息随即传来,带着一股寒意:“报告!发现一处方形通道入口,被钢板完全封死!通道口有一女性死者头颅!口部被工业胶带缠绕!确认非我方警务人员!”
朱慕风转向李启安,声音冷冽:“酒店内部情况?”
李启安迅速将指令切入频道。各层回应接连响起:
“一层安全!”
“二层无异常!”
“三层未见可疑!”
“顶楼也……”
“等等!那位同僚!等下,那个……”小周的声音突兀地截断了前者的报告,声音明显发紧,“你们来看看,这东西……它是不是不动了?”
频道里登时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个有些变调的声音报告道:“报、报告!酒店通风系统停止运作!”
朱慕风一手托着下颌,指尖无意识地将签字笔转得飞快。她唇角又勾起了那抹熟悉的弧度,只是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出森然寒气:“敢困我的人?反了天了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袁弋在空中利落地向右虚划一道弧线,示意右侧警员随他行动,同时目光扫向单莎。单莎默契地举起刚写好的便笺纸递了过去。
上面简洁有力地写着:中柱汇合。
无需多言,众人心领神会——地下室或如迷宫难测,但无论路径如何错综复杂,最终的交汇点只可能在通风口。
信息传递无误,袁弋与单莎一如出鞘的利刃,瞬时接替了各自队伍最前端的位置,没有丝毫迟疑,率领队员,一左一右,向深处进发。
然而,袁弋前往的右侧通道,变故陡生!
不过转瞬之间,原本晃荡摇曳的吊影竟消失在岔路口的铁壁上,只见一个残影毫无征兆地直坠落下。那根细绳如今孤零零地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助地飘荡。
袁弋双眼危险地眯起,果断打出“跟进”的战术手语。
尧泽紧跟在袁弋身后,看着那矫健有力的背影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。
这是他首次直面如此凶险的境况,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。尧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跟着向恒执行抓捕任务时的“轻松顺利”——不知那一帆风顺的表象之下,可有袁弋藏身在后无声剔除致命荆棘的身影?
行至拐角,袁弋身形一闪,猛冲向前!尧泽即刻收敛心神,以极快的速度举枪为其侧翼提供掩护,后续队员训练有素地警戒前后左右。
就在他们左侧,是方才吊影晃动之处。那里是一个由两面铁板划分而成的小隔间,仅靠一面半透明磨砂防水布遮掩着内里的空间。
布帘后,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瘫倒在地,仿若从高处坠落。
“死了?”一名警员压低声音,疑道。
“死?”袁弋唇边勾起一抹冷笑,话音未落,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脚,隔着那层磨砂布,狠狠朝地上的人影踏去!
就在他靴底即将触及布帘的刹那,地上那具“尸体”竟如受惊的毒蛇般,陡然睁眼向着袁弋身前翻滚,险险避开这一脚,同时身体借势弹起直攻袁弋下盘。
袁弋这一踏本就是试探的虚招,对方一动,他即刻收腿,倒退一步,重心稳如磐石,顺势挥出一记精准的重拳。
“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响起,袁弋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偷袭者的颧骨上,连带着眼角细小血管破裂,渗出了鲜血。
那人头部遭受重击,身体一个趔趄,却仍强撑着想要反击。就在他重心未稳之际——“噗!”
一声压抑的枪响震得铁板嗡嗡作响——尧泽眼疾手快,毫不迟疑地对着那人的大腿开了一枪!
剧痛让男子闷哼出声,攻势瞬间瓦解。袁弋没有给他喘息之机,一把揪住他的头发,粗暴地将他的脸扯到跟前,同时抬脚狠狠踹上了他的腹部。
“呃啊!”那人痛得直想蜷缩跪地,一手捂住血流如注的大腿根,一手按着痉挛般剧痛的腹部。
“骨头挺硬嘛!”袁弋揪住歹人头发的手非但没有松开,反而更加用力地往上提起,迫使对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。
他声音淬了毒般:“上面那根破绳连个像样的绳结都没有!随手一挂就能把你这么个壮汉吊在那晃悠半天?高度还不对!糊弄谁呢?”
男子强忍疼痛,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袁弋,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。
同样双眼圆瞪的不止男子一人,还有这支小分队里的队员们。
尧泽之前看过袁弋露过一手,知晓他并不简单,却也没想到他的爆发力与速度这般强悍。
其余没有心理准备的人,虽被袁弋在行动前的一番言语煽动过,也被他的洞察力惊艳过,但心底始终对袁弋有所顾虑——此番看来,这位袁队是文武双全,他们也果真是有眼无珠,瞪掉了又何妨?
袁弋俯视着男子,单刀直入:“如果我想从你嘴里问出点东西,你会乖乖配合吗?”
男子闻言,从喉咙里挤出一连串嘶哑的狞笑:“横竖……都是个死……”
袁弋眼神骤然一厉,没等他说完,人就往下一蹲,揪着那人头发的手猛地向下一掼!
“咚!”又是一声闷响,男子的额头被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。随即又被粗暴地提起,他被撞得眼冒金星,意识模糊,只觉得袁弋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响彻耳畔:“现在呢?”
男子再看清袁弋时,眼里那点愤怒已然被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所取代。
袁弋挑起眉梢,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:“让我猜猜。你们像老鼠一样东一只、西一只地冒出来搞偷袭,不就是因为人手少吗?想着玩个阴的,能拉一个垫背就是一个!刚才那场‘开幕大戏’看着挺唬人,说穿了,不过是穷途末路的虚劲!”
他咧开嘴角:“外头那位被分尸的‘妹妹’恰巧就是你们内部不合的证明!当然,如果你所做的事足够判死,那你现在说什么都白搭,我也懒得跟你废话!”
袁弋五指骤然收紧,男子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被迫梗着脖子,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向后仰头,试图缓解那仿佛要剥开头皮的力道。
“我甚至可以给你指条‘明路’,让大家都省心。”袁弋声音低缓下来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酷,“就现在,我给你机会‘奋起反抗’,你给我理由‘正当防卫’。是你说的,横竖都是死,何不试一把,也让我练练手?”
剧烈的疼痛让男子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再听到袁弋这**裸的“建议”,一股寒意立时从脚底窜上头!
他毫不怀疑,眼前这个武装裹身的男人,绝对说到做到——如果不合作,他真能制造出一个“合情合理”,好让自己当场逝世!
男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地颤抖:“你……你真是警官?”
“我是啊!”袁弋笑得理所当然,“可警署人员性格各异,很奇怪吗?”
他逼视着对方惊恐的双眼,再次放缓的语速带着更强的压迫感,“而你,如果干的破事不足以挨枪子,那你现在吐出来的消息,就是将来减刑的筹码!这账——你算清楚了吗?”
豆大的汗珠从男子额头滚落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在极致的痛苦和死亡的威胁面前,求生是他唯一的本能:“你……你想知道什么……”
“这里藏了什么秘密?你还有多少同伙?男的女的?都在什么位置?铁闸门怎么打开?除了那扇门,还设了什么破陷阱?”袁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又快又狠。
“这里有……”
男子刚吐出三个字,袁弋直觉眼角余光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放光,正以飞速靠近。
“小心!”
他厉声暴喝,同时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猛力将男子往旁边的铁板隔间里一推,自己也如猎豹般迅捷地向内翻滚。
“砰砰砰——!”
几乎在同一瞬间,三发子弹呼啸而至,直追众人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金属墙壁上火花四溅!
所有警员反应神速,即时躲避,在寻到掩体后,枪口指向子弹袭来的方向,猛烈还击!
“节省弹药!压制为主!”袁弋在隔间内吼道,随即一把将摔得七荤八素的男子重新按在地上,声音中充斥着杀意:“你!说!”
男子彻底吓破了胆,身体抖个不停:“大、大概有二、二十来人!我没有认真数过!男女都有!男、男的多!他们只让我守着这里!还有……还有闸门……闸门有好几道!你们往里走的话,就会被一道道关死!只、只有控制室能打开!都是在控制室操作的!”
“控制室在哪?!”袁弋逼问。
“里面!最里面那间大房!其他的……我真不知道啊!我就是来跑腿打杂的!我不想死啊!可他们说,我会被判定为同伙!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去做,只会死得更快!我、我不想死!”男子淌下泪水,似压抑了许久终于决堤,一发不可收拾。
“你的消息要是掺了半点假,让我们折在里面……”袁弋的威胁如同地狱寒风,“你就是陪葬的第一人!”
“真的!我说的是真的!好多房间我都不能进去!他们干了什么……我根本不敢问啊!”
男子绝望地哭喊,忽而抓起袁弋手臂,“对!对!直播!他们会定期做直播!这里养着几个专门做直播的女人!有三个!具体什么内容我不清楚!他们很警惕,根本不让看!我就知道这些了!真的!别的我真不知道啊!”
“直播?”袁弋拧着眉,心中疑云顿生,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,他将男子反压在地,“拿胶带来,把他捆结实了!”
就在这时,另一侧通道深处也传来几声急促而猛烈的枪响。那方位,赫然就是单莎小队所在的方向。
尧泽心头一紧:“要支援吗?”
“不用!”袁弋果断摇头,“她应付得来!我们按原计划双线推进,尽快扫除障碍,给后续增援队伍开路!”
“是!”
袁弋霍然起身,看了一眼被胶带缠紧、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男子。唇边浮起了那抹曾让尧泽心惊的疯狂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:“他们以为自己是绝境的困兽,想要殊死一战。可我们现在也被关在这铁笼子里了,谁比谁更疯……谁又说得准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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