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旁人无法触及的意识深处,袁弋只感到自己被冰凉的液体包裹,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,拖拽着他坠向更深的梦魇。
眼前的景象随着他的下坠逐渐清晰——一点猩红从他面前掠过,待他辨认出自己所在之处,炽热的大火早已肆意地蔓延开来。
再一次,他跪坐在地,动弹不得。
而在火海中央,一名女子孑然而立。
四周横陈着数不清的尸骸,幸存的人们在倾尽全力地悲恸哀嚎。烈焰,贪婪地吞噬着一切,蒸腾的浓烟撕扯着视野。
然而,这炼狱般的喧嚣与惨烈,竟无法渗入女子周身那片奇异的宁静。她仿佛独立于时空,连灼的热浪与飞溅的火星都在她面前悄然避让。
他禁不住去看她。
星火缭绕,如赤蝶纷飞。她似有所感,倏然侧首,用那双独一无二的绯色眼眸穿透翻腾的烟幕与扭曲的光影,精准地捕捉了他战栗的视线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、彻骨的惊悚瞬间蚀入他的心脏——那赤瞳深处不见杀意,唯有清澈而无尽的妖异。
时间,在那一刻凝滞。
良久,她动了。
一身迥异于凡尘的服饰,随着她的步履轻扬,在跳跃的火光中拖曳出飘逸灵动的影痕。
一步、两步……
那足音分明轻盈,落在他耳中却如同擂鼓,震得他的头颅几欲迸裂。
他试图嘶吼,喉间却似堵满了滚烫的灰烬,挣不出半分声响。
她已近在咫尺。
无形的威压迫使他本能地垂下头颅,再不敢直视那双如血珀般的赤瞳。
她清冽的声音,冰冷地穿透烈焰爆裂与建筑坍塌的轰然巨响,直灌入他的耳蜗:
“不能总让有用之人冲锋陷阵,也得让……如你一般的废物发挥余热才好。”她微微一顿,轻易便扬起他的头,迫使他与她相对。
那磁性的嗓音刮过他的神经:“你说是吗?袁——弋——”
那尾音仿佛没有尽头,裹挟着巨大的吸力,一点一点将他拽入轮回的漩涡,直至将他完全吞没……
“……不!”袁弋骤然睁眼,似一时呼吸困难,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扯。
模糊的视野中,一张只有轮廓的面孔上,嵌着两丸乌黑,正无声地凝视着他。
袁弋浑身一颤,本能地后退,但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催促,让他再难逃避。如遇绝境时的放手一搏,他猛然伸手攥住那片虚影,唯恐再迟一秒,便会就此错过。
袁弋语速极快:“你、你告诉我,怎么才算赢?怎样才算是赢?!”
没有回应。
手中传来真实的挣扎感,袁弋用尽全力才将其再次按定。他低喃了句什么,视线逐渐清晰——没有焦骸烈火、没有绯瞳妖异,只有一双黑白分明、盛满了惊忧的大眼睛。
是……小周?
小周带着试探,问道:“队长你……做噩梦了?”
火海中的女子、地下室的小周,那熟悉的回眸、令人心悸的瞳色,在袁弋脑中不断交叠闪现。他茫然无措,目光最终聚焦在小周脸上——地下室里,她的瞳色异变,可现在看着,没有半点异样……
是他的错觉吗?
难道这一切,都只是侵入他体内的药剂和燃烧的火光催生出来的幻觉?
小周探过头来,在他面前晃了两下,道:“队长,要不我带你去照照脑子吧?”
袁弋置若罔闻,只定定地看着小周。
是了……瞳色不对、样貌不对、声音不对,就连性情也对不上。
他怎么能因为一场火、一剂药就错把幻象当现实?
如果是她、真的是她,见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,应该会觉得很痛快吧?
可为什么,那双如梦魇般折磨了他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绯瞳——明明是他万分抵触、不愿再见的,却在确认是错觉的这一刻,会让他感到……无比失落?
“队长?”小周轻声唤他。
袁弋没有立刻回应,反而扭头望向窗外。月光漫过窗棂,摇曳的树影仿佛镀上了一层诡异的光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收敛心神,转头看向小周,这才发现她头上缠着绷带,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他的床前。
不仅如此,在他对面的病床上,尧泽躺得四仰八叉,像是睡过去了。靠窗的过道边,贺北投来了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,还时不时地转着眼珠,视线始终在小周与他之间来回扫视。
袁弋意识到了什么,松开紧揪着小周双臂的手,目光在她身上打量,“你受伤了?”
他记得最后看到小周时,她并没有受伤。难不成,在他晕过去之后,又和人打了一架?
小周见他恢复正常,绽开笑涡:“机房爆炸了,我被碎玻璃划到额头。幸好我们反应快,躲到铁柱子后面了。那铁柱够厚实,抵挡了不少冲击。”
但随即,她的笑容黯淡下去:“可舒雯死了——我本来已经把她拉到一边了,她居然在爆炸前冲到那男人身边……然后,两个都被炸死了。”
危急的一瞬被小周轻描淡写地带过,袁弋哪里不知道其中凶险。所幸小周他们没事,但……那个杀手死了,确实是个损失——他应该比舒雯知道得更多。
“人没事就好,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就能一直查下去。”袁弋扯了扯嘴角,略显生硬地安慰道,“如果你觉得愧疚,那调查舒雯和那个杀手的事,就由你跟进。慢慢查,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。”
小周欣喜点头,话锋一转表达关心:“队长,你还是去照照脑子保险一点!”
袁弋瞪她一眼,着实没心思跟她贫。沉默半晌,才问出了心中最恐惧的事:“山楂呢?”
“单副轻微脑震荡,就在隔壁病房躺着。我刚去看过了,还没醒来。”小周道,“那个杀手给她打的药剂跟你是一样的,属于一种神经镇静剂。单副主要是撞伤了脑袋,跟药剂关系不大,不用担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袁弋并没有觉得轻松,心底的沉重感反而越发强烈,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,他低声喃道:“是我的错……”
“可不嘛——”没等袁弋内疚完,隔壁床位的布帘“哗啦”一声被粗暴地扯开,浑身缠满绷带的陈信宏靠坐在邻床上,好似已经憋了许久,“你他妈有什么毛病啊?多大个人了还怕火?!”
一提到“火”字,袁弋的指节兀自发力握紧了覆在腰间的被子,攥得指节青白,“……抱歉。”
——这还是他们那个嬉笑怒骂、嘴巴淬毒的队长嘛?!
陈信宏忽然觉得没意思了,头枕着靠枕,双眼飘向天花板。话里有话:“你这样下去可不行,不合格啊!”
袁弋声音干涩:“我早就……不配了……”
小周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重点似的,还没等陈信宏回一句,就忽然身体前倾,引得袁弋微微往后一缩。她双眼发亮,说得诚恳又认真:“队长,要脱敏治疗吗?我帮你!”
陈信宏听罢,“噗”地朝她竖起一只大拇指,眼里满是“才识庐山真面目”的相见恨晚:“靠谱!”
“……”袁弋有些呆滞地望着小周那张跃跃欲试的脸,总觉得那诚恳认真的态度背后藏着一颗“吃瓜群众坐前排”的八卦之魂。
也正是这一不合时宜的想法忽然冒了头,居然意外将袁弋从沉重的泥泞中抽出身来。
他忍不住再一次扪心自问:这死丫头到底是什么属性?怎么好像总能让“伤春”和“悲秋”找不到机会发作?
不知是不是药剂残余的作用,袁弋没过多久又昏睡过去。在失去意识前,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火海。而这一次,女子并没有移动,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,眼中波澜未起,无情无绪。
受她周身特殊的宁静气息所影响,袁弋那颗纷乱的心,竟也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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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袁弋被小周施以暴力摇醒服务。她伸手一指向门外:“单副醒了!”
袁弋“唰”地坐直了,刚下地,脑袋立时涌起一阵晕眩,左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。他弓着身,一手撑着膝盖,一手摁在了地面上,好一会儿,眼前昏花才肯消散一点。
小周颇有见地:“队长,这是正常的,你再跪一下就好。”
袁弋:“……”
问题是,这死丫头能不能别站在他前面!
少时,袁弋顶着一脸的胡茬冲到了隔壁,一把按下病房的门把手,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见到单莎的第一眼,袁弋心里那些如沉疴般积压已久的愧疚感瞬间爆发。如同喷涌的岩浆,不知何时才能平息。
相反,单莎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,目光立即转回手机上。
她看得全神贯注,根本没空去理会袁弋此刻是什么感受。
“……唉,他们这些贫民区的人,哪个不是这样?总想着一步登天,就像之前那个忽然发了大财的‘铁公鸡’!你们想想,可能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吗?这世上大多数人就是没那个运气,更何况还是在贫民区!他们要是命好,怎么会生在贫民区啊?要我说啊,没那个命,就不该赌!反正怎么赌,结果都一样!我也好言相劝过,可他们……”
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嚣张又刻薄的声音。单莎头也不抬地对袁弋道:“我想审他。”
袁弋还站在门边,一听单莎开口,立刻走到病床前。他双手撑在床尾栏杆上,信誓旦旦地保证:“行,我去申请。”
跨区审犯不管从程序上还是从面子上,都不是轻易的事。尤其是后者,很容易让其他大区讥讽自己的地盘没能人,才会叫别区的警员过来帮忙。
但袁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……
单莎终于看向他,就在视线相触的刹那间,袁弋手足无措:“你、你是渴了吗?我给你倒杯水?还是你想吃点什么……我得先去问问医生,看你能吃什么,你等我一下。”
正说着,就要转身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
袁弋脚下一顿,心跳声忽大忽小。他回头看她。
单莎的目光带着审视,锋利得几乎要把袁弋层层剥开。须臾,才缓缓道:“袁弋,弥补的方式错了。”
袁弋陡然一怔,喉头滚动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觉言语在此刻变得如此苍白。
单莎已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手机屏幕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。
好半晌,袁弋才扯出一抹苦笑:“之前……也有人这样跟我说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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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单莎的病房出来,袁弋心情低落,以至于小周带着最新消息回到病房时,他依旧沉浸其中——一声不吭地走回到自己的床位上,拉开被子躺上去,又机械地帮自己盖好被子。
但就他这般反常的行为,还是没能引起房内其他人的关注。
对病房里的警员来说,路和煦遇袭,表明幕后之人没有放弃;蛮子下落不明,意味着婴儿案线索即将出现断裂。而倒计时的存在,让全员压力倍增——百姓在看着、歹徒在盯着、时间在追赶着,连喘息的瞬间都成了奢侈。
也是在这种时候,自家人还要跟着捣乱——今日凌晨3点40分,刑侦会议室里骤然响起了警报声,并非传统的那种,而是电脑发出的警示。
这是李启安设置的反向溯源程序有了反应。
现在的专案组只有他和明辉、杨恬仍在奋战。李启安不好叫一个孕妇值夜,而明辉对技术不甚了解,他自然是要亲自坐镇,等待嫌疑人上钩。
连续两个夜晚,李启安都守在会议室的电脑前,连睡觉也只是浅眠。
铃响后,李启安迅速睁眼,他两手一拍,用力揉了揉脸,权当提神了。随即,他双手往电脑桌一放,一顿迅猛如虎的操作,键盘声犹如雨落大地,密集又绵长。
七秒。
仅仅用去七秒,李启安就锁定了嫌疑人的位置。他冷静地抓起桌面上的手机,联系上法医部的路和煦。
路和煦这两日同样不敢深睡,手机铃响没两下,他就接了起来,“有情况了?”
“检查一下。”
路和煦不再多言,披衣起身,赤脚赶往法医部的办公室。在他休息室门口值守的警员见状,也跟着追了上去。
办公室里昏暗无声,只有一台显示器散发着微弱的光。路和煦没有打开办公室的灯,他默默走向自己的办公桌,拿过鼠标不断点击,查看报告存档。值守警员并未走进,而是站立在办公室门前警惕着四周。
这时,路和煦又从带锁的抽屉中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,同样查看了存档。经过再三确认,才给李启安回拨电话:“新电脑没有丢失任何资料,数据也无异常。旧的那台被改了数据。”
——昨天,即9号凌晨。路和煦躲过一劫后,就被李启安、明辉找上门。三人在会议室经过一番详细复盘,认定参与搜证、搜救的人员中应有敌方眼线。
“我们扩大了控制范围,酒店又是面向贫民区。如果不是贫民区内还有歹徒利用远视镜等工具,那就是现场有人通风报信。”明辉分析道。
李启安也加入思考:“你上三楼的消息,知情者除明辉外,还有三名消防员、值守酒店门口的警员和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路和煦打断道,“应该是——只要看到我上三楼的人,都有可能。对于知晓三楼内情的人来说,重点在‘我上去了’,而不在于‘我去做什么了’。所以就算明叔他们都清楚,也不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这样的话,嫌疑人就太多了。”明辉咬了咬牙关,“但要是敌方眼线在警署内部还是好办的,他们接下来一定还有动作。我们不如趁势撒个网吧。”
商定好后,李启安立刻上报朱慕风钓鱼计划。所谓的法医部更换设备,其实也只是多添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已。这一点除路和煦外,就连助理张涵都没发现——他把检验所得的数据分别输入新旧两台电脑里,哪怕旧的那一台数据被内奸删除,甚至修改都不会有任何影响。
路和煦在酒店三楼带回的东西,不乏用过的纸巾、碎发、毛巾、床单等,还有十几组不完整的指纹,和一只耳钉。但这些物件都有一个坏处,均受到了污染——能不能提取到有效的证据,他也说不准。
但心虚的人,根本不会管“概率”问题。于他们而言,只有彻底销毁,才能彻底放心。
明辉认为,凶手要么毁了人——可惜,大靖一番操作,路和煦毫发无损;要么毁了物——朱慕风把法医部围成了铁桶,每名法医、包括助理在内,都有人不分昼夜地跟随。就连食物都是随机叫的外卖,或是由明辉和李启安亲自去买。即便真有奸细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力在瞒天过海之余再过关斩将。
剩下的一条路,就是删除资料或更改数据了。
路和煦正是抓住了这一点,对外宣称:对酒店带回的物证进行检验,在人力充足的情况下,预计需要耗时12小时才能完成。
这一时间安排合情合理,加之敌人袭击路和煦未果,必定会更加紧张和焦虑。如此一来,当他们再获知这一重大消息——即便歹徒无法销毁证据,也极有可能通过网络入侵法医部门,查看是否存在对自己不利的线索。
为了准确判断凶手是否藏身于警署内部,李启安特意安排路和煦全天候开启那台旧电脑——毕竟,在路和煦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,警署以外的人员根本无法看清内部情形,更无从知晓电脑是否处于运行状态。
可要换成是内部人员的话……
“果然选在凌晨动手,知道你的作息时间,又知道你办公室电脑没关。待会儿查看走廊监控,就知道有没有帮凶了。”李启安的声音微微发沉,“现在已经确定人在技术部——就算让他们删了又有什么用呢?”
“证物被污染后,提取过程就异常艰难。”路和煦试图解释这个问题,“一旦数据被删,纸质文件被销毁的话,我就再也不能找到第二套证物重新验证了。”
李启安作为技术人,自有他的想法:“数据被删也是能恢复的。”
路和煦却认为凡事无绝对,但每个人想法不一,只道:“能拖延时间也是种策略。时间多了,方法自然就多了。”
李启安那边的声音变得繁杂又细碎,应该是叫来了帮手赶去技术部提人了。路和煦又说:“一会儿,我想过去给内奸拍张照,贴在解剖室的墙上做个纪念。”
“……”李启安倏然笑道,“你来。”
虽说最终成功抓获了目标,但审讯过程能否同样顺利,尚未可知。病房内的众人听完小周的详细叙述后,心情颇为复杂,既谈不上愉悦,也不清楚是该先勃然大怒,还是该稍感欣慰。
“那个倒计时剩下19天。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,就先出院了。”小周摊开自己的被褥准备叠好,“现在网上闹腾得很,我得赶紧回去帮恬姐的忙!”
尧泽听到“倒计时”难免激动,可身体一动就牵扯全身酸胀的肌肉,一时软得不行。连表情都控制不好,龇牙咧嘴地问:“倒计时真的是给我们的破案期限?”
小周:“现在除了这个解释,好像没有别的可能。”
陈信宏单腿跳了过来,倚着病床的围栏,“网上又闹腾啥啊?”
“我听恬姐说,前天晚上我们出警被百姓拍了一路,还说警署阵仗大、有古怪,引来了很多猜测。之后,朱姐让李哥发了篇帖子,大概交代了地下室的情况和战况。”小周刚叠好被子,又拿起了病号服,“前期还是一致好评。可发酵了一天,风向莫名变了。现在网络上分了好几派,各种吵!我得回去帮忙查查这个“莫名”的原因!”
“不是还有老李吗?”陈信宏脱口而出,随即一愣,又阴阳怪气地道:“哦,他们在审‘自己人’。”
小周把病号服放在床尾中央,转身挥了挥手,“我先走了。”
尧泽正要说声回头见,却发现贺北不知什么时候也收拾好了,正跟在小周身后,默默前行。
他舌头忽地一拐:“老贺!你特么真的偷感很重啊!”
贺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。
就在二人即将迈出房门的一刻,袁弋突然开口喊了一声:“小周!”
小周应声回头,“啊?”
袁弋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阴霾一次吐尽。抬眼,眼神不知何时已变得无比坚定。他认真地看着小周:“脱敏练习,你帮我吧!”
病房一度静默下来,尧泽默不作声,陈信宏咧嘴一笑,贺北淡然直视前方,好似置身局外。
少时,小周微微眯起了那双大眼,像两弯明月。她眨了眨,长长的睫毛忽地垂了下来,遮住眼中的情绪。
“好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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