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Chapter 28 洞悉

尧泽完全没想过,在当今医疗体系尚无法全面实现“免费”的情况下,贫民区已率先达成了目标。而实现这一愿景的,居然是个赌场老板

——确切地说,是被贫民区绝大部分百姓视作“恩公”般存在的李氏家族。

据在场百姓所述,贫民区的赌场已经存在了数十年,而促使李家发下医疗免费一大“宏愿”的正是政署——为证赌场的合法性,政署给李家签发了“赌牌”,至此以后,李家承诺将每日所得的赌资抽调一部分,从外购买医疗用品、药物等,转运到特定的三家诊所进行免费发放。

如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,让贫民区的百姓充满了感激之心——其实,贫民区的生活条件艰苦是最易引发民怨的,却因李家的出现,消弭了将近一半的几率……这本该是好事,但尧泽却越听越不对劲。

首先,他明明记得,在电影《存疑》中,洛诚带着婴儿就医时,是有缴费的……

“那是挂号费!”一个年近五十的妇人尤不耐烦地撇撇嘴,“药钱都给咱免了,挂号费再不出,那医生吃什么呀?你们市里的医生还有政署帮忙嚷嚷给钱、给补贴,一连串的好福利呢!可在我们这儿的医生压根就捞不着一点好处!也挣不了几个钱!人家肯来这地方已经很难得了!要再没点儿甜头,哪个医生想搁这儿呆着呀?”

“同样是医生吧?也不明白为啥就俺们这儿不给人好处,这不是欺负俺们的医生么?”人群中央传来了一道怨声,引得众人纷纷附和。是无奈,又是心酸。

尧泽听进心里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——那点微痛,竟意外地尖锐。他道:“那罕见药物呢?也免费发放吗?”

罕见药物属于医疗系统中最为昂贵的药物类别。即便出现率不高,但按理说,这类药物动辄就是天价。那李家再是慷慨,也该犹豫了吧?

“当然啊!”那妇人这会儿明显带有怒气,深觉方才就不该听尧泽的“好好聊聊”,再转头看了眼诊所外头,密密麻麻的,尽是前来维持秩序的警员。

她喉头一哽,声调拉得老高了,嘴上更不留情,“不然怎么叫免费?自然是全、部、免、费!我们这儿是没有你们那些大医院的、那些什么先进的机器,可要命的药咱不缺!别以为就外头的人才能用好的药!我们也是有的!”

这不就怪了吗……

尧泽就像听不懂妇人的怨怼,继续问出口:“李家还有几个赌场?”

这一问题,尧泽在问百姓的同时,也一并发送到了专案组私群中,还让杨恬加急调查。手一顿,他又在信息栏上多打了几行字,尽量精简且准确地交代了诊所的事。

“这……”众人忽而迟疑了,四目相对时只剩困惑。

不多时,先头那位老大爷站了出来,道:“李家的赌场就只有贫民区这一家,没别的了。”

得到了答案的尧泽一度陷入了沉默,他长睫暗掩,极力阻止内心的惊疑外泄。末了,他再次、郑重地向众人确认:“你们确定,这一切都是李家作为?”

“你这人怎么回事啊?”那妇人算是彻底怒了,“我们几代人都在这儿生活,这事儿还能有假的吗?!”

话一出口,不少人忍不住跟着回呛:“咱要是只有一个人说他们好吧,你可以说李家作假!可这儿这么多人呢!”

“这几十年来,全都是李家在努力做事!政署、警署都没那么好心!”

“你要不信……我、对!就你刚刚说到的那个罕见药,我那邻家的孩子就得了个什么脊髓的罕见病,一针都要好几十万的!李家还不是照样给!”

“欸!这事我知道!我们都看着呢!像咱这种地方,哪有事瞒得过一天呐?确实就是免费给的药!”

“对啊!你们不能因为自己做不到,见有人好心帮着、扶着咱了,就跑来怀疑啊!”

“坚持一两年你能说人家做做样子,可人李家坚持了几十年,那就是有情有义了!”

见此群情激荡,尧泽算是看明白了:这些百姓或许会惧怕警署,或许会惧怕罪恶势力,却独独爱戴李家。甚至在面临药物断供、受警署威慑时,也会下意识地为李家出头。

“哎,你们少说两句。”一个年轻的男子冒出了头,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向尧泽道:“警官,我们不是想闹事。就是听说小李老板被抓进去了,那药钱没人付,药也回不来,这才激动了些。您瞧啊,其实也就是我们自个儿想问清楚而已,跟人家老板实际没什么关系。”

年轻人的一句话似乎提醒了在场的百姓——要再帮李家出头,怕是会弄巧成拙,竟都默契地不再提及李家。可那一双双包含着不甘的眼眸,却又齐齐暴露出内心不愿加以掩饰的真实。

那年轻人很快就转移了话题:“警官,我妈有高血压,每天都得吃药。之前一直没出现过停药这种事——当然,我们也知道警署在做事,做的好事!打击了坏分子嘛!这事也是十分要紧的,我们都能理解。可我那药就剩两天的量了,今儿来这的人,手上的药也是没剩多少了,要是再没个说法,我们也不知该怎么办了。”

“咱老一辈的年纪都大了,什么高血压、血脂高,还、还有一些痛风什么的,要是没药吃了,挺危险的……”

“是啊,小孩也容易有个发烧咳嗽嘛……没有药,咱们就是来诊所看病,也不顶用啊!”角落里,有位年轻的妈妈忍不住说,“之前我们也有想过往市里跑,可没钱不说,距离还远。而且,那些大医院根本不认小诊所的检查结果!咱带娃去了,都得从头花钱做一遍,那能是咱们应付得了的吗?”

“说起这事,很不公平啊警官!诊所检查的就不是检查了吗?咋还能有不认的呢?”

“还有那个验血啊!一坐下啥也不说,就给你开个验血单子!隔个一天去复诊,一上来又是验血!咱是不懂,可咱又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,怎么动不动就……”

“我上回去过一次,就咳了两声,还让我照什么C的。唉,老贵了!”

话锋逐渐偏离,许多人眼见他们的表达并没有遭到尧泽的呵斥,继而大着胆子、断断续续地诉说起了外头的不公、贫民区里头的不平事。

面对如泄洪般的控诉,尧泽几次欲张嘴解释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他不确定,自己给出的“解释”会不会变成“偏帮”,但他确信,一时的冲动,会毁了目前还算平和的氛围。所以,他不作评、不打断,默默接收着那些他不曾听闻过的、来自底层的描绘。

只是,他耐住了性子,在听得百姓偶尔拿李家出来作比对,冲口而出的“情义”“侠义”“义气”这些个字眼时,心头仍是觉得十分别扭——贫民区里头少说也有将近十万人口,如此庞大的药品费用,能是一个只做贫民区生意,或说是只在穷苦人身上搜刮碎钱的赌场老板,凭一家之力扛下来的?

还有……“免费医疗”这种能让全民沸腾的政策,在贫民区进行了数十年,他们这些所谓的“外头人”“市里来的”居然听都没听说过……

“嘟噜——”

细微的声响伴随着震动在尧泽手中起伏,他垂下眼珠,看到了袁弋的回信:

“你说的,我大概看懂了。把药物清单列出来发给我,我会以袁家的名义赠送,期限暂至上头有所决断为止。李家那边,恬姐还在查。就目前来看,确实只有贫民区一家赌场。至于那个李老板李滨,山楂已经把他半条腿送进牢子里了,回是回不去了。还有,你帮我打听个人……”

尧泽放下手机,抬眼看着贫民区的百姓们或为药物发愁、或隐晦地为李家辩护,一时便觉得眼前的世界迟缓又漫长。他渐渐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也渐渐地失去了焦距。那种出于对他人将来未知走向的担忧与迷茫,让他不禁紧皱眉头,就此与年轻俊逸划分了边界:

李家背后的势力模糊不明,提供“免费药”的动机也不纯粹,可就眼前而言,这份“供给”怕是要永久失去了。届时……贫民区的百姓该何去何从?药物断供会不会迫使他们上演十年前的暴动——难道这才是梁乔的意图?

良久,尧泽也实在想不出结果。只好在众人怨声减少的那会儿,问出了袁弋交给他的任务:“有人知道——李念一,她是李家的人吗?”

——————

“李小姐这个姓氏出现得倒是巧了,而且你的轮廓跟我最近见着的一个嫌疑人长得极像,起码有七分像。”袁弋给尧泽回复信息后,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沉默至今的助理班班,又似笑非笑地冲李念一歪了歪嘴,“话说回来,两位一直不肯开口,到底是在防谁?难道是……她?”

李念一看着袁弋目光精准落到了粉丝身上,指尖忽地一颤,即刻垂下眼。助理更是攥得袖子都要皱成咸菜了,还是没敢吭出丁点声响。反观站在两人中间的小粉丝,一脸懵然,脸上流露出大写的不解:“为什么要防我?”

“你猜?”袁弋把玩着手机,忽然收了笑,“时间不早了,我送你。”

不待人有所反应,袁弋已然起身走到小粉丝身边,那看似极有礼教的手势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,轻轻一托小粉丝的肘弯,就这么将人半扶半引地带向门口。

小粉丝经过方才的“交流”,对袁弋有种莫名的畏惧与抗拒。她脚步一滞,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。她深知自己是留不下来了,但为了自家哥哥,又想要尝试作最后的努力。

“警官……”

袁弋脚步一顿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径自折返回到办公室的一块白板前——这是会议或分析案件时常用的工具,他像是面壁思过,又似在考量什么。须臾,才拿起一只笔,开始在白板上写了起来。

任务清单(签名领取):

1. 李念一与贫民区李家的关系

2. 助理袖子下的“秘密”

3. 李念一对顾一凡失踪并不紧张的原因

4. 调查演艺公司另一名演员周栩的资料

5. 调取一切与顾一凡相关的资料、行踪及近一个月内接触过的人

6. 把粉丝头部请过来,好好学习一下如何能在第一时间掌握顾一凡被绑架的消息

笔尖悬停在最后一行末尾,袁弋忽然将笔一转,没有回头:“李小姐,我这人心肠不太好,别人越想隐瞒,我就越想帮他公开。就像你越想保住顾一凡的脸面,我也就越想把那面具撕下来——你,可得忍着点。”

李念一喉头微动,看向行行列举在白板上的字句,指甲边缘深深陷进掌心,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。她没说话,盯着“李家”两个字,像烧红的铁钉楔进视网膜。

一直明里暗里留意着袁弋动向的刑侦队员们,在袁弋折返时,双眼就没歇过半秒。直到他写完了任务清单,那一颗颗蠢蠢欲动的心,几乎在袁弋重新领着小粉丝离开的档口,就齐刷刷地从座位上跳起来。

待得袁弋的衣角从门边消失,原是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骤然炸开一片低语,像被捅破的蜂巢——不解的质疑、急切的叫骂与桌椅的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。

“边儿去!我先到的!”

“什么你先到的?是我先下的笔!”

“为什么要看袖子?”

“贫民区李家是什么?之前没听说过啊!”

“那经纪人有不紧张?”

“想不明白?想不明白你就起开!我来!”

“……靠!你把手给我拿开!遮着有个屁用,笔在我手里!”

“把笔给我!你给我!不然我就一直遮着!”

“还讲不讲道理了!”

“这任务是我的!!滚开!”

如果说,刚才的小粉丝只是畏惧自己说话再被挑骨头,现在的她就仅剩下一片空白的心惊肉跳了。跟前的这位刑侦队长,好像……好像已经拿捏住了整个绑架案的脉络般,从容而无匹。

还有他最后说的话、留在白板上的信息……都让人感到不安。

为什么要防着她?

为什么说李念一不紧张顾一凡的生死?

为什么要看助理双袖之下

——不对!

小粉丝猛地攥紧袖口,指节微微泛白,她想起来了——某次活动时,她曾瞥见助理双臂上有着满满的红痕,刺眼又瘆人,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反复鞭打过,旧伤未愈新伤再叠的状态。

为此,她还曾上前询问过。那助理却只是笑着拉下袖子,说:“蚊子咬的,痒得厉害。”

可明明,手指是挠不出那样的伤痕……自那以后她也再没见过助理穿过短袖了,哪怕天气再热。

如果那真的是伤,会是谁干的呢?

会是……

小粉丝惊诧于自己内心浮出的想法,可想到了这一点,另一点又及时跟来——经纪人的不紧张,是因为早知道顾一凡是安全的?否则,为什么整个审讯下来,李念一只在意和计较她有没有说错话?

小粉丝喉头一紧,脱口而出:“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,我家哥哥……其实、其实没有失踪?”

“不算笨嘛!”袁弋哼笑一声,脚步声在楼梯间“噔噔”回荡。

小粉丝猛地刹住脚步,后颈汗毛倒竖,他这是从侧面承认了?

所以,顾一凡根本没有失踪?

那向他们透露失踪的消息,又是为了什么?

单纯就是为了热度、为了炒作吗?

复杂繁多的问题,一而再地由心底破出,以至于小粉丝仅凭着意识跟随袁弋的脚步走了又走,直到瞥见警署大门距离自己越来越远,恍惚的人儿这才猛然清醒。

她惊也似的冲袁弋背影问道:“你要带我去哪?”

袁弋侧过头,伸出勾在尾指的执法仪:“执法啊,已经到了。”

小粉丝只觉莫名,却顺着他的位置看去。那是警署内的另一幢楼,大门处赫然写着“治安管理总部”六个大字。

她心下一震又一慌,那不正是陆持安工作的部门?

忽然间,一种好似做错事被抓包的心神震荡席卷而来,小粉丝下意识地退了两步,想走已是来不及

——就在治安管理部自动门大敞,发出“嘀”一声轻响的当下,袁弋如同一个精准把控着时间的冷酷杀手,竟朝着里面满是警员的大厅直接叫阵:

“刑侦队队长有请治安管理队队长出来一叙,交代一下你们副队长陆持安,为毛会因为一个‘只配记过的处罚’变成了‘直接辞退’!!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一般的内部纠纷,只要不触及原则底线与法律,朱慕风是懒得管的。在她的理念里,接受诱惑的考验,就是警员成长的最佳捷径。

能抵受住的,自然是最好;抵受不住,被抓了她也乐见其成。反正都是除害,什么身份不重要。

但现在,怕是要再加一条——在她“探亲”期间,也不得触及。

“治安管理队队长把治安管理队副队长给开了,现在队长休假已满两日,副队失联。署长是真爱啊,这节骨眼上还能放任队长级的放假,不知道我能不能也跟你告个假?不多,就半天。”

电话里,袁弋阴阳怪气地绕了一圈,害得朱慕风差点失了维持了半天的亲和力。她扫了一眼或趴、或跪缩在一旁的犯人和混混,再抬眼睨向正前方硬撑住脊梁站得笔直的村头子,忽而哼了一声。

这意味不明的腔调,一下就把村头子——用文明一点的话来称呼应该叫做“村干部”,那强撑的气势瞬间被压垮。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姿势,才能叫眼前的笑面虎相信自己的无辜。正慌得直冒冷汗。

这里是贫民区往南接近市区的周边村落——哨儿村。此地民风彪悍,曾出了不少作奸犯科的“人物”。可经警署多年前的一次围剿行动过后,那些个“人物”一夜之间被扫除一空,哪怕之后再有些什么人,也都是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小混混,没人再敢冒头。

而朱慕风今天探亲的第三站就选在了哨儿村。

之前,她就揽下了彻查酒店的任务,酒店法人朱玉成一查档案就有了,可惜找不着人。

今天好不容易有了点儿眉目,就“顺道”拐到哨儿村一探究竟。

只是朱慕风的做派过分野蛮,一点不输当年村里头的那些个“大人物”,不消一刻钟,村尾的人都闻风赶来,通通聚集在祠堂门口,却迟迟不敢踏进一步,更不能后退半步——他们的退路都被警员们堵严实了。

“村干部”赶到的时候,正好撞上一群年轻小混混朝朱慕风又吼又横,心刚提到嗓子眼,就听朱慕风笑吟吟地给小混混们安病例,说什么他们喉咙有问题,随即招来了一群警员,要对小混混做关爱DNA检测。

如是,小混混们的喉咙被棉签捅了好半天,至今还干呕不断。

反观朱慕风,那脸笑容是越发瘆人了。

“赵哥,这娘们到底什么来头啊?”趁着朱慕风打电话的间隙,“村干部”身边的小弟压低了声音问出口,“就算咱的人理亏,她也不能随便动手吧?那还是警员吗?”

身后的人听了,也纷纷表态:“警署不是最重什么正义什么程序?咱要么给她捅到网上去,宣扬宣扬?那政署还不得立马把她踹咯?看她还能拽到什么时候!”

“村干部”赵虎忙转身送去两巴掌,心惊肉跳道:“赶紧闭嘴吧!再敢乱叫,我他妈先把你们给劈了!”

身边小弟一缩,嘴上尤道:“不儿,赵哥,你这也没给我们讲清楚啊!”他越来越小声,“这人到底什么来头?都把您吓得……”

“嘘!”赵虎面露狞色,实在想封住小弟的嘴,“你旁的不用知道,只要晓得,她当年是唯一一个暴露了卧底身份,还能全须全尾走出哨儿村的就成!自那之后,咱村里就没人了!”

所谓的“没人”,正是没了那些“大人物”。小弟感觉自己犯了哆嗦病:“那咱以后……还能全须全尾地留村里头?”

这事儿赵虎心里更没谱,他也是才搞清楚朱慕风的来意,心脏都快停了——村里头竟然有人去对警署的警员开枪!而他作为“干部”,要怎么解释?

他根本解释不清楚!

好不容易,朱慕风接了个电话,赵虎以为自己能喘口气,暗暗发个消息求个援手。哪知才不过十秒钟,朱慕风就“哼”了一下,那眼珠子扫来扫去,跟瞄准镜似的,登时吓得他又把手机给塞回兜里。

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还说了什么,朱慕风当着众人面笑出了声:“这人可真让人寒心,在署里管我叫姐叫得那么顺口,还说什么共同进退,现在居然搞欺上瞒下那一套。看来署里应该很多人都忘了——但凡是个队长,哪怕是个清洁队的队长,都得跟我请假。”

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既然他喜欢拖家带口过逃亡生活,那就下个通缉令送送他。”

说完这一段,朱慕风便挂了电话。从她的表情上看,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,她始终在笑,这会儿还对上了赵虎的眼睛。

“不好意思,署里的兄弟不懂事。我就说啊,警署里就不该有什么兄弟情深——我体谅人,人不体谅我啊。这道理,我老早就懂了。所以,我不信了,你呢?信你的兄弟吗?”

这话问得人一愣一愣的。

而重点是,这话真不好回答。

答错了吧,肯定不能善了;答对了吧,万一朱慕风就不喜欢你答对呢?

“朱、朱姐……”

“谁是你姐?”朱慕风双眼一凝,“我有你老吗?”

“没!没有!”赵虎即刻否认,头摇得拨浪鼓似的,“我这不是说你老,就是一个称呼,尊称!”

“我什么时候是你祖宗了?还尊称?”

你现在可不就是个祖宗嘛……

赵虎欲哭无泪,忙改口道:“署长,朱署长!我知道我讲不清楚了!可我真没接这单啊!你给我十万个胆儿我也不敢跟你杠上啊!这都是……都是……”

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眼珠子一转,目光刀片似的落到了趴伏在地上的男人身上。立马横跨一步,蹲身抓起那人的头发,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!你他娘的居然敢私下接单?!你想害死谁啊你!操!!”

朱慕风嘴上嫌弃地“啧”了一声,赵虎立马收起脏话,嘴上却是没停:“你给我说清楚!到底是谁给你的单子?怎么联系的?你他……你要再不说出来!我现在就把你手脚都拧断咯!”

“行了——要说早说了。”朱慕风斜睨那人一眼,“不过,不管说不说,都不妨碍我们查下去。你不说,那我只能找你的家人,或是什么重要的人要答案了。”

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依旧撬不开的嘴,竟在听到这番话时,微微张开了。那唇瓣动了动,正欲发出声音,却被半路杀进门的人截了胡。

“小风还是那么爱吓唬小孩子啊!”

此时,祠堂门口立着一位老者。老人约莫七十来岁,头发花白却精神奕奕。他的身形高大,把一旁虚扶着他的年轻人衬托得精瘦精瘦的。

朱慕风侧头一瞥,笑了:“代沟。我明明说的是事实,到您那就成了‘吓唬’,怪不得现在的小朋友这么不经吓,原来是您老教得不好!”

赵虎听这对白,喉核不自觉地滚了一轮。他连着几个跨步走上前,对老者恭维道:“八爷,您来啦!”

老者冲他点点头,迈着步子,道:“小风这张嘴,我是领教不起了。一来就闹这么大,是要逼我出面?”

“怎么会呢?”朱慕风笑哼一声,“您可没那么大的面子。”

不知道老者身份的人,自然认为老人往自个儿脸上贴金。可赵虎却很清楚,这位“八爷”当年曾是哨儿村响当当的人物,若说朱慕风是当年唯一在暴露身份后活下来的警员,那‘八爷’就是唯一一个未被清扫的“人物”——鉴于“八爷”常年躲在幕后,又似跟警署达成了什么协议,最终以“退隐”为由,回到了村里养老。

老者并不恼:“那咱直说就是了,小风想查谁?”

“八叔还是那么爽快。”朱慕风拿出一张照片和一份合同复印件放到了桌子上。见老者盯着照片看了好些时间,始终没有回应,又道:“眼熟吗?他叫朱玉成,跟您可是拜把子的兄弟。您要说不知道,可就没意思了。”

老者摇着头,缓缓道:“太久没见了,忽然见到玉成年轻时的模样,有些失神罢了。”

朱慕风没打算追究什么,说:“他现在是雅幸主题酒店的法人和老板,可我查了好几天,就是找不着人——您要不‘教教’我怎么找?”

警厅她围了;歹人也审了。唯独这个雅幸主题酒店的老板一直没有露过面——朱玉成的电话是通的,地址也是真的,可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调派出去的武警没有耗费任何力气就进了朱玉成的家,那一栋落座于贫民区附近城镇的二层别墅里空无一人,可摆放在客厅的手机正插着插头在充电,显示着满格的信号。

按别墅的整洁度,不像是常年无人打扫,更像是有个重度洁癖的主人才有的现象。而且,翻遍了整个别墅,居然没有一点存留的证物。除了法医在现在找到的一些毛发、指纹,可谓一无所获。

“……老板?”一声难以接受、甚至带些荒谬感的声音,自老者身旁的年轻人口中传出。

朱慕风看了过去,含笑问道:“怎么?你知道他?”

年轻人像受惊似的抬起了头,嘴里有些发苦:“我、我是他的孙子……”

朱玉成这年纪有孙子不足为奇,可奇就奇在,自家爷爷住着别墅,他却在哨儿村陪着另一个老人……

这年头,难道还有送孙子的?

“那孙子,你爷爷在哪呀?”

“小风,玩笑过了。”老者脸色倏然严肃起来。

这话似怪罪又似提醒,这不是玩笑之言。朱慕风不为所动,双眸直盯着年轻人。

年轻小伙一手抚上那照片,须臾,才艰难道:“我爷爷,他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。”

朱慕风心下一凛,眉眼间的笑意渐而凝结:“小孩,玩笑确实过了——朱玉成的银行账号至本月7号还钱来钱往,热乎着呢。你居然跟我说,这是个死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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