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叶没有说话,她又想起了背上的人脸,她在想到底是因为镇子的缘故,还是一直如此呢?她觉得不快,非常不痛快。
受害的是她,被迫等待的是她,被师兄规劝的也是她。
林漠得不到回应:“方叶?”
方叶笑了笑,声音有些落寞:“我知道了,师兄。”
一行人又在厅中会晤。陈府伙食还行,伊冉一边吃饭,一边抽空问有些异常的方叶:“怎么了?”
林漠不着痕迹看了过来。
方叶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,太复杂了,她现在很乱,只是对伊冉笑笑:“我没事,小花……”
她说着又朝林漠看了一眼,笑道:“师兄,我只是心情不好。”
林漠这次不知道有没有被敷衍过去,他点点头,说道:“镇子出不去,镇子外面有妖鬼,至于镇子内的女人大差不差。”
沈确索性不再遮掩自己身份,露出本来面目,饶是低落如方叶也不免吃了一惊:
“沈兄,你骗得我们好苦。”
伊冉冷哼一声。
林漠看了她一眼,道: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伊冉懒得听他们寒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沈确是被人绑架失踪了,实际上这厮就跟他们一起,还有个陈怀志的少爷身份,不知道有多悠闲。
“我和侍女小鱼交流得知,封元香也有过想要逃离镇子的想法,我怀疑她已经尝试过……”
她看了眼沈确,筷子一顿:“在雾气里,你就已经替换他了?”
沈确点点头:“当时确实是在山间,到处都是零碎的蚌肉。”
伊冉想起来了一些画面,放下筷子:“可是蚌妖死状这么惨,还能吃人啊?”
林漠道:“妖鬼之间没有那么界限分明,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。”
异状的背后具体是什么,只有等驱除的时候才知晓。
方叶皱眉道:“又是陈府,又是封元香,还有一个蚌妖,这怎么确定?”
她想了想:“是不是因为进程的缘故,旁敲侧击总没有身临其境来得快不是吗?”
其他的人都不是傻子,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最先开口的是林漠:“方叶,没到最后关头,我不想你这么冒险。”
方叶道:“师兄,我也是除妖师,你能做的我也能做……”
“方叶……”
方叶按住伊冉的手,示意她不要说话,只是看着林漠:“你不能做的,我也可以做,师兄,我可以的,就算这个地方如此已成了风俗,又或是说他们都已经死了,但是我想要打破这个循环。”
她想要做些什么。
她不想要躲在林漠的身后。
方叶看着林漠,眼睛一眨也不眨,忽而,她的手被伊冉反握住,一颗心好像被轻轻地接住了。
她懂她想要什么。
林漠看着方叶,忽然发现这个几乎是自己带着长大的师妹长大了,冒失冲动之下,是如野草一般的坚定。
人长大后总会有奇怪的坚持。
他听见自己道:“嗯。”
方叶松了口气,像是如临大赦,对他笑了笑,又好像变回了那个开朗活泼的师妹:“谢谢师兄。”
是夜,方叶得偿所愿,睡得很早。伊冉现下封元香也见了,倒也不再惧怕什么,睡不着,起身推门,发现林漠坐在院落中的石桌边,桌上放着一个灯盏,莹黄的光,照亮了一方天地。
伊冉走过去,坐在他对面:“睡不着?”
林漠笑了笑,灯光下的他显得有些疲惫:“嗯,你也是?”
伊冉点点头:“为了方叶?”
林漠的笑容隐去,叹了口气。伊冉与他相处,发现这人最爱笑和叹气,笑好像是一种应对方式,叹气则是心累。
他对方叶叹气居多,大概是当大师兄久了,操心就成了习惯,方叶也不像是以前小孩子那般模样,对他俯首帖耳,两人相处中摩擦不断,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。
他告诉自己,这没什么大不了,孩子大了就是这样的。
林漠现在却觉得自己错了:“她有遇到什么吗?”
伊冉:“什么?”
这么含糊的问题,让她想到了方叶让她隐瞒的人脸,她没有打算说出来。这个世界对妖鬼太残酷,除妖师尤甚,她不想促成什么同门相残。
“可是……不是会遇见很多吗?”
林漠道:“什么?”
伊冉道:“女孩子长大,会遇到很多问题,有些问题看似很小,可也会堵心很长一段时间,像……像我啊你们能去练功、下山捉妖,我就只能静坐,真不好受。”
反倒是山上弟子,还会酸神女,说什么啥也不用干真舒服。
系统:“你入戏还挺快。”
伊冉自豪道:“那是。”
林漠眨眨眼睛,陷入思索,过了会儿又道:“那方叶会想什么?”
伊冉心想同时天涯失眠人,看在你也算诚心的份上,给你一点指引吧:“像在这个镇子,可能会觉得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而且会很想帮助她们解脱。”
林漠:“我也说过会保护她,会尽力帮助她们。”
伊冉抓住漏洞:“你让她站在你身后。”
这话听起来怪怪的,林漠说不上来。
伊冉道:“她有鞭子,也是个捉妖师,你怎么还当她是小孩子。”
大概是男人的通病,觉得女人就应该是娇弱的,躲在身后的,但女人才不会这么想。伊冉看着灯盏里的火光,心道,这么想沈确倒算识趣。
她看着陷入沉思的林漠,自己慢悠悠荡回去,躺在榻上,方叶转身,伊冉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,吓了个激灵。
方叶道:“是我。”
伊冉拧了她一下:“很吓人。”
“你们说了什么?”
伊冉:“就是那些话呗,他担心你……”又有点男人的臭毛病,又或是长者的臭毛病。
不过她没有说出口。
方叶看起来有些难过,她有些纠结地开口:“我总感觉有些不一样了……”
伊冉道:“哪里不一样?”
方叶:“以前师兄保护我,我会很高兴,可现在我会下意识防备,就好像他说的是谎言一般,我知道他说话从来出自本心,素来将师弟师妹师门视作身上的担子,但是我就是不……”
她本来想说不喜欢,却话到嘴边改了口:“不信。”
伊冉想了想,问道:“为什么不信?”
方叶:“就觉得很假。”
伊冉似有所悟。
方叶又接着道:“不是说师兄假,而是觉得很割裂,你不觉得吗,这个镇子,这个镇子里的女人们,她们与我们有什么不同吗?镇子里她们境况如何,为何我们又能独善其身呢?”
伊冉懂得了她的意思。
镇子里的女人是她们,她们是幸运一点的镇子里的女人们。
她们没有这么鲜明地被狩猎过,也不曾被亲友当作一个物品一般供奉在面目模糊的男人面前。
可如今她们在镇子里。
就像躲在陈府的小鱼一样,她们进了猎场,在旁人的眼中已经成了猎物,只是这猎物尚显幸运,但谁也不知道这不幸的红盖头何时下落,蒙在她们头上。
伊冉握住她的手:“你的决定是对的,就算是猎场,不到最后关头,谁也不能定死了谁是猎物。”
方叶虽尚显稚嫩,但已然是个合格的降妖师,就连睡觉时,她依旧将破风藏在枕下,伊冉捉着她的手探过去,坚硬结实的皮革似乎也能给予她勇气。
伊冉道:“至于林漠,男人么,他对你好,是当你是师妹……”
方叶眨了眨眼睛,又看到伊冉狡黠一笑。
“这又不妨碍你当女侠,说不定到时候你名头比他还大,他反倒还要仰仗你几分呢。”
方叶被她逗笑,终于不再想妖鬼男女这些了,凑近了些:“神女就是神女,说话这么好听。”
伊冉道:“那当然。”
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,伊冉将一张符放在她掌心:“你拉不下脸,林师兄让我给你的,有事叫他。”
方叶想推辞。
伊冉道:“哎,大女子怎么如此纠结于这种细微末节,能用就用,用不着你再偷偷给我,我几句话就给你圆回去了,有便宜不占……”
方叶笑着收下:“那便如你所说。”
伊冉打了个哈欠:“夜也深了,快睡吧。”
方叶应了一声,将符纸收进怀中,闭上了眼睛。
伊冉脑海中却炸开了花,系统恨铁不成钢:“你干嘛呀?!”
伊冉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林漠给你的符纸,你怎么给她了,要知道这符纸还算不便宜,算是个保命符了,做好事还不留名,你图什么啊?”
“图当雷锋。”说着她自己也笑了,接着道,“方叶比我需要这个。”
系统道:“那你要是遇到了什么问题……”
“生死有命富贵在……”她还不想把这人工智能气出好歹来,做好人时脑袋也够清醒,“我这不还有十几张卡牌,再者,几次三番的,我也没觉得林漠有多大能耐。”
自己迷失在雾气里,方叶背后的人脸,哪一个林漠也没能察觉。
系统:“……主角团没点波折,还叫什么主角团。”
伊冉道那是那是。
事已至此,系统也不好再说什么,又听见伊冉问道:
“能抽卡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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