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猫一夜安稳。

待换班结束，在柔和清晨的阳光下，蒲亦竹和杨沁疲惫地从医院走了出来。

蒲亦竹觉得浑身酸痛，便锤了锤肩膀，询问旁边的杨沁：“要不去去王记吃个早餐？”

王记早餐铺就开在康佳安医院隔壁，吃完早餐刚好回去睡觉。

杨沁看上去没什么胃口，她轻轻摇头：“我不太饿，你去吧。”

“那你陪我。”蒲亦竹强行拉着她往王记走去。

杨沁坐在她对面小口吃着糖包，面前的豆浆几乎没动，她双眼无神，人虽在这坐着，魂似乎已经不在这了。

蒲亦竹小心地观察着杨沁的神情，桌上氛围安静，只有轻微的汤匙碰到碗壁的声音。

昨晚也是，杨沁一旦空闲下来，人就开始恍惚。不过她没有把情绪带到工作中，反而更加勤勉了，所有的工作都抢着干。

连粗心大意的小顾都看出来杨沁不对劲，刚刚还悄悄拉着她的衣角打听。蒲亦竹只能搪塞过去，说不知道什么情况。

杨沁吃得极少，糖包咬了几口就说饱了。蒲亦竹起身将早餐的费用付了，催促她早些回家休息。

两人走过医院，发现猴聪竟然在里面，小顾则是一脸疑惑的表情，伸手指了指她们：“杨沁不是在那嘛？”

猝不及防。

蒲亦竹与侯聪对视。她看着男人几步冲了过来，伸手去抓杨沁，而她被顶到一旁。

“沁沁，你手机怎么关机了，我很担心你啊。”男人语气急切，神色也略微有些痛苦：“我和你解释了，和那个学妹根本没有什么，她只是为了感谢所以请我吃饭，你怎么不相信我呢？”

杨沁如同任由人摆布的木偶让侯聪拉扯着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。最终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，因为不想在工作的地方和侯聪吵架。

隔着一层玻璃，医院里都同事和病患似乎都在看者他们。

真有些丢脸。

杨沁的语气尽量心平气和：“我们换个地方聊。”

她往前走，侯聪却不肯，只是一脸委屈的表情看着杨沁：“沁沁，你真的冤枉我了。”

男人就是这样，没有被抓到现行，就永远不肯承认，以为说着拙劣的谎言能够瞒天过海。

其实，这些谎言能骗过的只是一颗爱的真心。

而杨沁没有办法再爱他了。

脱掉那层她赋予的滤镜，才发现侯聪是那么的不堪。

杨沁深呼吸一口气，抬眼直视着侯聪，大眼睛里满是坚定，她今天就要结束这一切。

“你出轨的不是昨晚吃饭的学妹，是网名草莓兔，每天晚上和你聊天的学妹。”

“你翻我手机？”猴聪神色一僵，反声质问道：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做？！”

“所以？你现在是承认了？”杨沁也被侯聪的反应气笑了，一把挥开他的手。

侯聪深呼吸一口气，意识到他是在求和，他往前一步，语气艰难地说：“我承认我最近和她沟通是频繁了些，但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
见侯聪还在抵赖，杨沁冷笑，但眼泪不自觉地从脸庞滑落：

“侯聪，你要是承认你出轨，或者直接说不爱我了要分手，我还觉得你是个人。”

“但你这样懦弱地撒谎，我只会觉得恶心，当初怎么就瞎眼看上了你，和你谈过恋爱简直是我的黑历史……”

侯聪脸上终于露出了几丝慌乱，知道自己并没有办法应付过去，他们的聊天记录就是证据，往上翻前几页甚至还有房号。

出轨是很刺激，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法失去杨沁。

他竟直接跪下，扯着杨沁的裤子。

“沁沁，我知道错了，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真的不容易，你原谅我好不好。”

“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，你别离开我……”

“我们分开吧。”杨沁往后退后了两步，大步往前走去。

而医院里，小顾看见分手的情况逐渐闹大，而且还是她指明位置的，她的直接叫了保安大哥上前拦住了猴聪。

蒲亦竹连忙去追杨沁，一晚上的夜班，又刚刚吃了早餐，她现在有些没劲，等气喘吁吁地追上杨沁，看到她失魂落魄，蒲亦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送她回家。

车子朝着杨沁住的花新苑小区驶去，杨沁沉默了一路，眼泪不停在滴落，她的心好痛，分手像是割舍掉一部分过去的她。但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，她绝不会回头。

蒲亦竹将杨沁送到她家楼下，嘱咐道：“你早些休息。”

杨沁住的小区离青树云不远，蒲亦竹想要散步回去。

可杨沁却忽然转头，女人低着头，喊住蒲亦竹：“亦竹姐，能和我聊聊吗？”

“可以啊。”蒲亦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，不知道杨沁要和她聊什么。

两人坐在小区的亭子里面，她的羽绒服擦着杨沁的羽绒服坐下，发出一声“su”的一声，两个人挨在一起，似乎就没那么冷。

“我从没和别人说过，我爸爸家暴。”沉默半响，杨沁终于开口，她低着头，声音也极低：“他每次喝醉回来就会打我妈，打得她脸上鼻青脸紫，但还护着我。”

蒲亦竹没想到杨沁会和她说家中的事，听到“家暴”两字，她的身体紧绷起来，看着杨沁的眼神里不由流露出心疼。

“有时候妈妈不在，他就打我，拳脚落在身上真的很痛……”杨沁抿了下嘴唇，神情因为回忆变得痛苦，嘴唇颤抖着：“但是酒醒了他又开始道歉，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爸爸，他总是跪着求我妈妈原谅他。”

“所以我知道下跪只是一种手段，并不会改变什么。”杨沁或许是憋了太久，一口气说了很多，神色里露出几丝荒谬、讽刺：“可我妈妈却一次又一次原谅了他，直到现在他们还没离婚。”

蒲亦竹掐紧了手心，想着难怪刚刚杨沁的神色是如此坚决。

“这几年，我的行为举止似乎越来越像妈妈，刚刚侯聪下跪的时候，我就很害怕，怕会变成她。”

蒲亦竹能理解，虽然她很爱季安，但她也不想成为季安。

她想永远做自己。

“母女之间肯定有相像的地方。”蒲亦竹紧紧握住杨沁的手，她的手并不热，杨沁的手也一片冰凉，但她们相握在一起，似乎会暖和一些。

“但你今天超级勇敢，对吗？”蒲亦竹看着杨沁的眼睛，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发：“杨沁，你并不会成为她。你已经长大了，能自由地做出选择，也拥有了直面问题勇气。”

“嗯。”杨沁低头，看不清她的神色，但她重重点了下头，蒲亦竹发现她握着自己的手似乎收紧了一些。杨沁忽然对她说道：“亦竹姐也是，看着温和，其实很勇敢。”

蒲亦竹笑了下，牵着杨沁的手将她送回了家。

＊

她也疲惫地回了自己家，一进家门，小猫咪听到声响开心地跑了过来，胖嘟嘟的身体围绕在她脚边，着急地一声又一声：“喵！喵喵！喵喵喵！”

她走进卫生间洗手，绒绒紧随其后，它跳到台子上。因为她昨晚没回家，它关心她，嘴巴张得巨大，似乎在不停在骂她……

蒲亦竹只好安抚道：“绒绒宝宝乖，姐姐昨晚没回家是上夜班去了，不是去鬼混。”

“姐姐也没办法，姐姐也不喜欢上班的，但我们要生活呀。”

一人一猫，语言不通地唠嗑着。

绒绒似乎真的想她了，竟然直接跳到她身上。蒲亦竹连忙扯了张洗脸巾擦了湿漉漉的手，匆忙之间抱住怀中暖烘烘的身体，瞬间猫猫摩托车声响了起来。

抱了会，她又将绒绒放了下来，调试了水温开始洗澡，可绒绒在卫生间门口不停地扒门。

蒲亦竹想,绒绒似乎有分别焦虑症。

其实她也有，如果在家里，一会儿看不见小猫的话，她就会开始找猫。

找到也没想干嘛，就是看看它，觉得它浑身上下哪哪都可爱极了。

随着时间，她和绒绒似乎越来越依赖彼此了。甚至蒲亦竹在绒绒身边，抚摸着它暖烘烘的身体就能感觉很安心。虽然绒绒只是普通小猫，可她就是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猫。

那为什么人心就那么容易变呢？

爱人之间居然不能随着时间愈发珍重对方，而是厌烦、猜忌、爱意消散。让共同度过的时间、回忆都像是笑话。

热水淋了下来。

她脑海里浮现许久没见的爸爸，似乎自从他和妈妈闹离婚后，她就没怎么见过他了，他的脸逐渐变得模糊。

蒲亦竹心里清楚，是因为爸爸不爱妈妈，所以也不爱她了。爱意转移到他新娶的老婆身上，他有了新的家庭后，亲生女儿不重要了，反而爱屋及乌更喜欢继女多一些，

奶奶总是打电话邀请亦竹回去，她是奶奶带大的，虽然奶奶想要孙子，但因为只有一个孙女的缘故，还是对她很好。

妈妈嘱咐她，爸爸这半年都没给她转抚养费，去奶奶家的话要找他要。

蒲亦竹走进自己许久没回的家，爸爸朝着她打招呼，语气客套生疏：“亦竹来了啊。”

打完招呼他又低头玩着手机，阿姨黏糊糊地和他坐在一块，笑眯眯地和蒲亦竹也打了招呼。

蒲亦竹微笑，看着两人因为手机上的视频哈哈大笑。

奶奶粗糙的手热情地挽在她的胳膊上，说等会要给她做糖醋排骨，还买了许多她爱吃的零食。

他的继女从她曾经的房间走了出来，她似乎比她大两三岁，已经读大学了，她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，用着的是最新款的手机。

蒲亦竹将自己屏幕碎掉的手机往身后藏，她想进厨房帮奶奶一起洗菜，虽然奶奶一直摆手说不用，可她还是强行进了厨房。

她一个人站在外面，觉得十分不适。

在这个曾经的家中唯一真心欢迎她的人只有奶奶。

再回来，她已然成了外人。